正厅里只剩下王栋、沈昭和沈芸。
沈芸已经自觉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本子摊开,炭笔握好,一脸严阵以待的表情。
二哥终于要谈正事了!
她可得记仔细了,回头还要给祖母汇报呢。
祖母和她悄悄说了,爹爹和大哥出去打仗了,家里的事不能光让二哥一个人操心,她沈芸已经长大了,也得帮忙盯着。
七岁的小娘子,坐得端端正正,活像个小账房先生。
王栋一屁股坐到沈昭旁边,椅子又发出一声哀鸣。
他往里挪了挪,尽量坐得轻些,探头看了一眼沈芸的小本子,想看看她写了什么。
沈芸“啪”地一下把本子合上,瞪了他一眼:“王栋哥哥,这是机密。”
王栋讪讪地缩回脖子:“行行行,不看就不看。”
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机密?上回他偷看了一眼,上面画的全是小人,一个正字都没有。
沈芸把本子往怀里揣了揣,警惕地盯着王栋,直到确认他真的不看了,才重新翻开。
王栋转过头,搓了搓手,一脸兴奋地凑近沈昭:“沈兄,马上到午膳时间了,我家厨子炖了羊肉,冬日最是滋补,我正愁一个人吃不完呢!”
反正谈正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吃顿饭暖暖身子,边吃边聊多好。
上回沈兄来,他们还一起吃了烤羊腿呢。
那叫一个香!
沈昭摇头笑道:“王兄,今日不是来吃饭的。”
王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挠了挠头,失落写在脸上:“那你是来做什么的?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沈昭正色道:“实不相瞒,有几桩事想跟令堂商议,劳烦王兄帮我引见。”
王栋一愣:“找我娘?什么事这么郑重?”
“主要是三桩事,桩桩都要令堂拍板。”
三桩事?沈兄这是要搞多大的阵仗?
“行,你跟我来吧。”他站起身,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不过这会儿我娘在暖阁看账本呢,她看账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我先去通传一声。”
沈昭点头:“有劳了。”
王栋快步往里走,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一脸严肃:“沈兄,我提醒你一下,我娘上年纪了,最近心情总是不太好。”
“特别是上个月查出来铺子里有管事做假账,正憋着火呢。你待会儿说话小心些,多担待些,千万别触了她的霉头。”
他说完还朝暖阁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脸“你懂的”的表情。
沈昭了然,不就是到了更年期嘛。
不过邹氏在查假账?
那他今日来谈铺子的事,倒是巧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多谢王兄提醒。”
王栋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月亮门后。
沈芸拽了拽沈昭的袖子,仰着小脸小声问:“二哥,什么叫触霉头呀?”
“就是……”沈昭想了想,“人家正生气的时候,你凑上去找不痛快。”
沈芸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又问:“那要是伯母生气了怎么办?”
“那你就别说话,躲我身后。”
沈芸立刻躲到沈昭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待会儿不管伯母说什么,她都不出声。
要是伯母凶二哥,她就……她就记下来。
回去和祖母告状。
哼!
过了一会儿。
王栋小跑着回来,脸上还带着点气喘的红。
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才招手:“走吧,我娘同意见你了。”
他顿了顿,忍不住凑近了些。
“不过沈兄,你到底要谈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透个底,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沈昭一边走一边说:“第一桩,边关物资。”
“边关物资?”王栋脚步一顿,他脑子里立刻闪过隐约听到的沈家出征的消息。
“你是说……给你爹和沈大哥送东西?”
“不错。”沈昭点头,语气平稳,“朝廷拨付的粮草辎重肯定有,但层层转运,损耗不小。我想额外再筹措一批,直接送到边关。”
王栋想了想,边走边掰手指:“这事倒是不难,我家在北方有商路,宣府、大同都有铺子,商队每月都走,顺路捎带一批货不费什么劲。”
他顿了顿,又问:“不过沈兄,这批货量有多大?”
“先准备一万两银子的物资。”
王栋闻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踩空,他一把扶住旁边的柱子,站稳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多、多少?我没听错吧?”
一万两?
沈兄这是要把侯府的家底都掏空吗?
虽说王家有钱,但一万两也不是小数目了。
“一万两。”沈昭面不改色,“粮草五千两,冬衣三千两,药材两千两。分三批运,第一批三日内出发,第二批十日后,第三批一个月后。”
王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咕噜”:“沈兄,你这可是大手笔啊?”
沈昭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一团火:“将士们在边关拼命,不能让他们冻着饿着。这一万两,侯府出五千,剩下的五千,我来想办法。”
王栋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靠二两月钱过活的读书人能想出什么办法”,但看着沈昭那张笃定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的沈昭不是无的放矢的浮浪之人。
这回他说有办法,那肯定有办法。
算了,信他。
我再说了,他王栋看人,何时看错过?
“那第二桩呢?”王栋憋住一口气,做好了再被吓一跳的准备。
“京城赈灾。”
王栋又愣了一下,脚步都慢了半拍:“赈灾?这不是官府的事吗?”
“官府当然会管,但转了好几手下来,到灾民手里还能剩多少?”
沈昭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院外的漫天飞雪。
院子里,雪已积了厚厚一层,几个仆人在扫雪,扫完又落,落了又扫,像在跟老天爷较劲。
“这场雪才刚开始,城外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与其等着官府救济,不如咱们先做点什么。”
王栋顺着他目光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流民他也见过,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城门口看到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裹着破棉被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个破碗。
他当时让小厮每人给了几两银子,可那几个老人接过去的时候,手都是紫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收回目光。
“这倒是。”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在心里有些佩服,沈兄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心里装的事儿比谁都多。
他还在想晚上吃什么的时候,沈兄已经在想城外的人能不能吃饱了,真是心系百姓啊。
“那第三桩呢?”他打起精神问。
“合开铺子。”
王栋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沈昭,一脸“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的表情,嘴巴张了又合上,再张开:“开铺子?沈兄,你不是要考科举吗?”
沈昭神色坦然:“科举要考,铺子也要开。”
“侯府的开销大,光靠俸禄和田庄不够。我想着,与其坐吃山空,不如想个法子多些进项。”
王栋挠了挠头,忽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不管哪桩,我都陪你干。”
这话说完,他又缩了缩脖子,语气里带着点心虚:“不过我娘那边……你自己跟她说,我可不敢替她拍板。”
他想起上回绸缎庄的事,自己拍着胸脯答应了,结果最后还是娘拍板的。
这回他可学聪明了,先让娘点头再说。
沈兄能说会道,肯定能说动娘。
他嘛……还是少说话为妙,不然又要被瞪。
沈芸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王栋哥哥,你是不是怕你娘呀?”
王栋被戳中痛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谁、谁怕了?我那是……那是敬重!”
沈芸歪着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
王栋被她看得更心虚了,赶紧转移话题,看向沈昭:“那个……沈兄,你说的合开铺子,开什么铺子啊?”
“我给它取名叫百宝阁。”
沈昭解释着,“卖一些市面上没有的东西。”
王栋顿时来了兴致:“市面上没有的东西?什么东西?”
沈昭笑了笑:“玻璃、香皂、香水等等。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子,大梁独一份。”
王栋眼睛一亮,他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盯着沈昭的袖子:“什么方子?快给我看看!”
沈昭不动声色地把袖口拢了拢。
“到了暖阁,自然会给令堂过目。”
王栋急得抓耳挠腮,被吊起了胃口,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沈兄,你就让我先看一眼嘛,就一眼,我又不会抢你的方子。”
沈昭摇头笑道:“不行。”
王栋委屈巴巴地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看看都不行,小气……”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痒了。
玻璃?香皂?香水?
这几个词听着就不像寻常东西。
沈兄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沈芸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声道:“王栋哥哥,你急什么呀,待会儿就能看到了。”
王栋回头瞪她:“你当然不急,你又不懂。”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好东西要留到最后呀,你这么急着看,待会儿就不惊喜了。”
王栋被一个小丫头堵得说不出话,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沈昭忍住笑,正色道:“王兄,这些方子,有些是给边关将士的,有些是给灾民的,有些是铺子里卖的。”
“每一样都有它的用处,等令堂过目之后,自然会让你们王家的匠人去试。”
王栋嘟囔道:“我就是好奇嘛……”
沈芸在后面又补了一句:“王栋哥哥,你是不是饿了?”
王栋被戳中要害,脸上挂不住了:“谁、谁饿了?我早上吃了五个包子呢!”
“五个?”沈芸瞪大眼睛,一脸你好厉害的表情,“王栋哥哥,你胃口真好。”
王栋一脸得意,像只骄傲的企鹅加快脚步往前走。
沈芸在后面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昭看着王栋傲娇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沈芸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二哥,王栋哥哥好像真的有点怕他娘。你一提他娘,他声音就变小了。”
沈昭也压低声音:“你看出来了?”
“嗯。”沈芸点点头,一脸认真,“而且他提到他娘的时候,手在抖。”
沈昭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不过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有些事还是那个理,看破不说破。
换了邹氏是他娘,他也怕!
沈芸攥着二哥的手,冲着前头的王栋小声道:“王栋哥哥,你放心吧,我二哥很厉害的。”
王栋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沈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行,有你这句话,哥哥我就把心放肚子里了。”
沈昭也笑了,低头看了小妹一眼。
这小丫头,收买人心的本事倒是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