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刷墙的事,沈昭又跟着周师傅在工坊里转了一圈,巡视了下各种产品的生产情况。
蜂窝煤和暖手炉等抗寒物资正在加班加点,且有条不紊地生产中,已经堆了满满几屋子了,正准备再拓展几个库房堆放。
玻璃镜的产量和质量比上回有了显着提升。
他拿起一面小尺寸的样品看了看。
不过巴掌大小,镜面平整,人影清晰。
周师傅在一旁解释说,这是德柱改了四五次才达到的立竿见影的效果。
乍一眼看过去。
完全就是后世女生随身携带的补妆镜了。
这一批加急大概能做多少面?
周师傅搓着手道:回公子,若是小尺寸,以如今的速度,月底之前能赶出五十面左右。
沈昭在心里算了下,样品会预定出二十面,再留下三十面做库存备用,绰绰有余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周师傅了,我自掏腰包,工坊所有人月钱加一两,按这个节奏走,月底之前我要看到成品。
周师傅笑眯了眼:公子放心,有了您的奖赏,大伙儿干活都有力气了,断不了您的货。
沈昭没有多留,又特意嘱咐了几句加强生产安全之类的话便出了工坊。
他没急着上马车,站在门前呼了口白气。
工坊的进展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多了,玻璃的产量稳固,墙面材料也有了方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眼下最需要操心的,反而是他自己的诗赋。
想到诗赋,他叹了口气。
周夫子每回批他的诗都是那句有骨无韵。
他昨夜试着写了两首,写完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像在临摹别人的句子,没有自己的东西。
这种感觉跟写策论完全不一样。
策论有逻辑,有结构,有论点论据支撑,对熟悉应试写作的他而言,写起来顺手得很。
可诗赋要的是灵气和语感,这两样东西他阅历太少,脑子里的东西确实不太够。
他把记忆宫殿里存储的那些诗翻了个遍,唐诗宋词元曲,首首都是流芳百世的千古名篇。
可他偏偏不能用。
系统把他所有能抄的路都堵死了。
这不就是逼着他靠自己吗?
他想起第一次在学馆被周夫子骂诗写得像白开水,想起顾晏递给他那本手抄的《声律启蒙》,想起柳听澜今早给他的实务案例......
好像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
走捷径是走不通的,你得老老实实地磨。
沈昭叹了口气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之后,沈昭看着漫天纷纷扬扬的白雪,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雪落无声夜已深。
琢磨了一下觉得还凑合。
可顿了顿,就像挤牙膏似的没了下句。
他闭上眼又试了一次:雪落无声夜已深,孤灯照影......照什么?照愁人?太俗了。
车帘外福安声音飘进来:公子,您方才念那句挺好啊,为啥不接着念?
沈昭:你听懂了?
福安老实回答:没听懂,但听着顺耳。
沈昭:......那你夸什么?
福安嘿嘿一笑:小的听公子念诗,每次只要念到第二句卡住了,那就是写得好。要是公子一口气念完四句不带停的,那准是抄的。
沈昭沉默了:你倒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福安在外头甩了下鞭子:那是,小的毕竟天天赶车,耳朵闲着也是闲着。
沈昭摇摇头,盯着车顶那处被踩过的凹痕看了片刻,那是当初叶蓁蓁跳上车顶时留下的。
一直留着没修。
当时还觉得这人胆大包天,如今想起来却觉得那天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
他晃了晃脑袋,把繁琐的杂念抛却了。
福安在外头又问了一句:
公子,接下来去哪儿?
先回府吧。沈昭闭上眼,明日我再去一趟学馆,找夫子看看课业。
马车缓缓往侯府方向驶去。
......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稳,沈昭刚跨进大门,一眼就看见影壁后面露出一截翠绿的衣角。
正随着节奏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数步子。
他放轻脚步绕到影壁另一侧,站定等着。
过了几息。
沈芸从影壁后面探出半颗脑袋往前张望,没看见人,正要缩回去,一转头撞上沈昭的目光。
她整个人吓得往后弹了半步,攥着糖葫芦的手差点没拿稳,二哥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沈昭眯眼看着她:你躲这儿做什么?
沈芸拍了拍胸口顺气,确认手里的糖葫芦没掉,才仰起脸来,带着点邀功的语气。
我这是在等你回来跟你说个好消息!
李管家方才让人递话来,说县试保人的事已经办妥了,是宛平县学一位姓乔的廪生。
李管家说那人学问扎实,背景干净,在县学里口碑很好,不会有什么问题。
沈昭松了半口气:“这么快?”
那当然,李管家说了,侯府办事向来利索!
沈昭笑着弹了下她额头:知道了,你在这儿蹲了多久了?
沈芸眨巴眨巴眼:也就......一炷香吧。
沈昭低头看了眼她鞋底:一炷香能踩出这么深的印子?你怕是蹲了半个时辰吧。
沈芸顺着他目光一看。
自己绣鞋底果然在雪地上碾出一个圆坑来。
她连忙把脚往裙子底下缩了缩,嘴硬道:那是我、我在这儿一边等一边活动筋骨踩出来的。
沈昭双手抱臂:哦,活动筋骨,踩出个坑来。
沈芸仰起脸理直气壮:那怎么了?我蹲得久说明我关心你!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
沈昭看着她嘴角的糖渣:我识好歹,但我更想知道你这一炷香里吃了几根糖葫芦。
沈芸脸色一僵,下意识把空竹签往袖子里又塞了塞:......没多少,就一根。
沈昭哼笑一声,伸手把她袖子一掀,三四根空竹签掉在地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芸眨了眨眼,极其自然地把脚边几根踢到影壁后面,小声说:这几根不是我的。
沈昭看着地上仅剩的那一根:
你当你二哥瞎?
沈芸一把抱住他胳膊开始摇晃:哎呀二哥!我就多吃了两根嘛!我等你等得嘴巴闲嘛!你要骂就骂,骂完我们快去吃饭,我饿了!
沈昭被她晃得站不稳:......你先松手。
不松。
松了带你去吃饭。
沈芸立刻松手:
沈昭看着她方才那副藏竹签的小动作,心里已在盘算着下回得给这小丫头立一条规矩:
不许蹲在影壁后面吓人!
他抬脚往里走,沈芸立刻屁颠屁颠跟上来。
沈昭脑子灵光一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芸儿,你想不想学作诗?
沈芸一愣,随即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作诗?我连韵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押,我才不学呢!
她抬头看着沈昭。
不过二哥你要是想学,我可以陪你一起学!
沈昭笑了。
行,那你明早别睡懒觉了,陪我去学馆。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好吧,那我到时带点心过去,你在里面挨夫子骂,我在外面吃点心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挨骂?
沈芸眨巴眨巴眼:你哪回去学馆没挨过骂?
沈昭被她噎了一下。
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他无奈叹气道:你倒是会挑位置。
沈芸傲娇地点头。
那当然,看戏要坐前排,吃点心要坐后排。你挨骂我在外面听得见就行,免得亲眼见了让你难为情。
沈昭沉默片刻:......你这套说法谁教你的?
沈芸脱口而出:当然是陆先生喽。
沈昭决定改日一定要见见这位陆先生。
听说他过年便会回来,如今是十月底,距离腊月还有两个月时间,想来很快就能见上了。
他伸手弹了一下小妹额头:
走了管家婆,回去吃饭,我饿了。
沈芸捂着额头跟上来,嘴里还在嘟囔:
我这是关心你嘛,二哥你这都不懂......
沈昭没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十日的假期,明日就到头了。
他心里是庆幸的。
这场十月飞雪打乱了家里的节奏,父兄远赴边关,家中店铺查账,百宝阁筹备......
不知不觉他干了这么多杂事,终于可以回到读书的正轨上去了。
祖母说得对,备考也好,查案做生意也罢。
到头来读书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明日去学馆见夫子,该补的课业、该挨的骂、该磨的诗,一样都跑不掉。
那就一样一样来。
不过他忽然觉得,身边有这么一个跟屁虫。
倒也还不赖。
至少备考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