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客这日,天公作美。
秋阳温煦,金风送爽,连侯府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被晒得懒洋洋的,像是眯着眼睛打盹。
沈昭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他勤快,而是沈芸天不亮就踹开了他的房门,站在床头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二哥!今日有客来,你是主人,不能赖床!”
沈昭从被窝里一脸幽怨地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又看了看精神抖擞的小妹,沉默了很久。
这丫头是公鸡投胎吗?天都没亮就踹门……
他上辈子高考都没起这么早过!
“……天还没亮。”
“天亮了再起,还怎么准备?”
“准备什么?”
沈芸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待客的茶水点心、宴席的座次安排、几位哥哥的喜好忌口、饭后消遣的棋牌……”
她顿了顿,从袖中掏出小本子,翻到密密麻麻记满的一页,一脸郑重地念道:
“王栋哥哥爱吃肉,尤其偏爱羊肉,需多备些。”
“李茂哥哥不爱甜食,茶要浓些。”
“陈文远哥哥讲究排场,碗碟不能有缺口。”
“顾晏哥哥不善言辞,莫要冷落,需得有人陪坐……”
沈昭听着听着,彻底清醒了。
她该不会把整个京城的社交情报都装进这些小本子里了吧?日后要是开个情报铺子,恐怕顺天府都得找她买消息。
他靠在床头,目光复杂地盯着面前这个不到他腰高的小丫头。
“……这些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这几日呀。”
沈芸收起本子,理所当然地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陆先生说了,待客之道,在于投其所好。客人高兴了,主人家才有面子。”
陆先生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能把一个七岁小丫头教成社交恐怖分子……
沈昭忽然特别想见那位先生了。
他只得揉了揉眉心,翻身下床。
算了,这丫头天生便是当管家的料。
有这份决心和毅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日后若真成了大梁首富,他一点也不意外。
还真不能小瞧她,没准将来有一天,自己还得靠这个小富婆接济呢。
……
巳时刚过,侯府门口便热闹起来。
王栋果不其然头一个到了,吭哧吭哧骑着他那匹骠壮的枣红马,身后跟着一辆马车和四个家仆,手里还提满了食盒。
“沈兄!”他翻身下马,声如洪钟,“来得冒昧,略微带了几道小菜,不成敬意!”
他没注意到自己带来的阵仗,已经多得让迎客的一众门房小厮看傻了眼。
沈昭迎出门,看了眼那几层摞得比人还高的食盒,只感觉凡尔赛的气息扑面而来。
到底是谁请客?你家的小菜是按桌算的吧?
“王兄,这……叫小菜?”
“可不就是小菜嘛。”
王栋大手一挥,说得云淡风轻,“也就一只烤羊腿、两只叫花鸡、三碟酱牛肉、四碟时令鲜果、五样江南细点、一坛三十年陈酿……”
他报了一阵菜名贯口,才挠头笑道:“我娘说了,头一回来侯府做客,礼数不能薄了。”
沈昭收回艳羡的目光,只能含笑收下。
罢了,跟土豪讲客气,纯属浪费口舌。
李茂第二个到,骑着一匹和他一般的瘦马,手里只拎着一包茶叶,看着寒酸,却是他亲自去西山茶园挑的明前龙井。
“来得冒昧,只带了一包茶。”他把茶叶递给门房,语气淡淡,“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随口喝着还行。”
沈昭接过,拆开闻了闻。
哪怕放到十月了,依旧茶香清冽,余韵悠长,比他平日喝的那些强了不知多少。
他知道李茂家道中落,家境一般,送茶清雅而不落俗套,可见是用了心的。
他拱手笑道:“这可不是还行,李兄有心了。”
李茂摆了摆手,没再多说,目光已经飘向了王栋带来的那堆食盒,喉咙不由滚了滚。
沈昭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这烤羊腿还冒着热气,孜然香气随风一飘,早就把在场众人勾得垂涎三尺了。
赵谦和孙墨结伴而来,一人带了方端州古砚,一人带了套市面上新刻的《左传》,都是读书人的做派,礼数周全,却不过分隆重。
顾晏紧随其后,步行而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拎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裹,低着头站在门口,耳朵红得像烧红的铁。
“顾兄可算来了。”沈昭笑着迎上前解围。
顾晏把包裹递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给你。”
沈昭拆开,是一个书袋。
靛蓝、月白、鸦青三色碎布拼接而成,针脚细密匀称,边角还绣了一丛兰草。
绣工算不上精致,却看得出用了十足的心。
沈昭翻过来看了看内里,发现布料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蜡质,摸上去滑而不腻。
“这是……”他微微一怔。
顾晏的耳根更红了,声音闷闷的:“我娘说,读书人的书金贵,不能受潮。她……她用蜡处理过的,下雨天也不怕。”
沈昭握着那个书袋,指尖摩挲过细密的针脚和那层薄蜡,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娘的针线活,一件能挣几文钱?
这一个书袋,从拼布到缝制再到涂蜡,怕是得好几个夜晚才能做完。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替我谢谢伯母。”沈昭将书袋郑重收好,语气比方才对所有客人都要认真,“我很喜欢。”
顾晏抬眼快速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沈兄真的收下了……而且没有嫌弃的意思。
他终究没说出什么,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嘴角微微翘起,随着小厮进了茶房。
陈文远最后姗姗来迟。
他骑着那匹白色的高头大马,一身月白锦袍,腰悬响鸣玉佩,步态从容,端的是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
“路上耽搁了片刻,来迟了。”他翻身下马,拱了拱手,身后的家仆递上一只精致的锦盒,“家父听闻老夫人威名,特备薄礼一份,聊表敬意。”
沈昭接过锦盒打开,是一幅字。
笔力苍劲,墨韵淋漓,上书四个大字。
将门风骨。
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方朱红私印。
沈昭心里明镜似的,看来他爹效率很高,已经私下跟陈侍郎通过气了,陈弘毅这是借儿子的手向侯府递信号。
他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将锦盒收好,招呼一众喝茶的同窗进正厅一叙。
……
正厅里,炉火融融。
老王氏端坐主位,一身绛紫褙子,满头银发只插着一根碧玉珠钗,看上去竟比寻常人家老太太还精神几分。
林氏坐在她右手边,靛蓝绣兰草褙子衬得人温婉端庄,正含笑打量着进门的少年们。
沈崇远坐在左手边,手里捏着兵书,抬眸看了众人一眼,微微颔首,竟还扯了扯嘴角。
沈晔站在老王氏身后,身姿挺拔,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沈暄蹲在角落里专心剥花生。
沈芸规规矩矩站在林氏身侧,怀里抱着小本子,歪着头看他们,乖得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这……就是镇远侯府?
王栋快速扫了一圈,在心里嘀咕,看着……跟寻常人家也没什么不同啊。
来之前他多少有些忐忑。
毕竟是满门武将、世代杀伐的侯府,说书先生嘴里的沈家人,哪个不是三头六臂、瞪眼就能吓死人?
他还以为一进门,便能看见刀枪架成林,家丁丫鬟人人佩刀,一众铁塔般的威猛武将。
结果呢?
老夫人慈眉善目,林夫人笑容温婉,侯爷就是个看书的闷葫芦,沈将军还是上回见的那般模样,冷是冷了点儿,但也没长三只眼。
两个小的更不用说了,一个蹲着剥花生,一个抱着本子发呆,人畜无害。
王栋心里那根弦松了大半。
果然传言不可信。
武将世家,也没那么吓人嘛!
他完全没注意到,角落兵器架上那杆银枪的枪尖,在阳光照射下闪着怎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