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又是一静。
沈暄手里的花生仁彻底掉了,大哥真的就这么跑到别人家直直白白地说了?
大哥也太猛了吧!
沈芸从柳听澜身后探出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哥好直接啊……”
话没说完,被沈昭一把捂住了嘴。
沈芸“唔唔”了两声,瞪了二哥一眼,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她其实没怎么用力,真用力怕把他手骨掰断了,掰了两下见他不松手,索性放弃了,小嘴还在他掌心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昭没听清,但从那语气看肯定不是好话。
算了,不跟她计较。
柳听澜抬眸看向老王氏,那目光里有忐忑,有期待,还有一种藏不住的欢喜。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老夫人,听澜有一言,愿当面说与您听。”
“听澜虽出身商贾,不敢妄攀高门,然沈将军以诚相待,听澜亦不愿以虚词敷衍。将军若不负我,我必不负将军。”
“边关风雪虽寒,听澜愿等,也愿同往。”
厅中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炸开。
老王氏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拄着拐杖站起身,缓缓走到柳听澜面前,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孩子,这亲事,老身替晔儿应了。等晔儿凯旋,三书六礼一样不少,绝不会委屈了你。”
林氏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连忙别过脸去用手帕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她心里又酸又甜。
酸的是晔儿马上就要上战场了,甜的是他终于有了心上人,有人愿意盼着他回来。
沈暄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生壳碎屑,咧嘴笑了。
“大哥要娶媳妇了!”
声音大得整间正厅都听得见。
沈芸挣开沈昭的手,一个扭身泥鳅似的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跑到沈晔面前仰着小脸问:“大哥大哥,柳姐姐是不是要当我大嫂了?”
沈晔低头看着小妹,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可沈芸听见了,满厅的人都听见了。
她立刻转身跑到柳听澜面前,再仰着小脸认真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好看,配得上我大哥。”
满厅哄笑。
柳听澜蹲下身,平视着沈芸的眼睛。
眼前这个小姑娘,梳着两个圆溜溜的发髻,系着红绸,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这就是晔儿的妹妹,以后也是她的妹妹了。
她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芸!祖母和二哥都叫我小妹,你以后也可以叫我小妹。”沈芸顿了顿,眼珠一转,又脆生生补了一句,“大嫂。”
柳听澜怔了一下,耳尖悄悄泛红,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晔。
沈晔面无表情,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收回目光,唇角微弯,没有纠正沈芸,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暄凑到沈昭身边,压低声音问:“二哥,大哥是不是要请咱们吃喜酒了?”
沈昭正感叹着大哥终于抱得美人归,闻言头也没抬:“还没定亲呢,吃什么喜酒。”
“那定完亲呢?”
“那也得等大哥打完仗回来。”
沈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缩回角落剥花生去了,剥了几颗,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我刚才那堆花生仁呢?
低头一看,满地都是,早滚没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剥。
正说着,翠屏端着姜汤走了进来。
白瓷碗里,姜汤金黄透亮,热气袅袅升起,辛辣的姜味混着一丝红糖的甜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柳听澜接过喝了一口。
辛辣的姜味在舌尖炸开,呛得她咳了两声,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沈晔下意识伸手要去拍她的背。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不行。
男女授受不亲,还没成亲不能碰。
他收回手,耳根更红了。
沈芸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了一句:“大哥,你方才是不是想拍柳姐姐的背?”
沈晔面无表情嘴硬道:“没有。”
“有!我看见了!你手都伸出来了!”
“你看错了。”
“我眼睛好着呢!两只都是!上回翠屏姐姐还夸我眼神好呢!”
沈晔不说话了。
沈昭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茶差点喷出来,连忙用手挡住,咳了两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哥这辈子在沙场上所向披靡,没想到被一个七岁小丫头拿捏得死死的。
笑声未落,柳听澜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沈晔面前,垂下眼睫,手指微微攥了攥袖口,心跳得很快。
她抬起头,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
那红绳编得精致,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玉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绳是她昨夜亲手编的,编了三遍才算满意。
正厅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柳听澜双手捧着那根红绳,仰头看着沈晔。
“赤焰此刻便在门外。”
“这绳尚未系上,今日带来,是想当着老夫人和将军的面,亲手将它交付。”
厅中众人齐齐一怔。
沈昭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将军说送给我,可我不敢收。”
“战马应当随将军上阵杀敌,不该困在后院。”
“这红绳随它去,将军看见便如见我。”
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来,方才她一个人想了很多。
想他骑马离去时肩上的雪,想他说“我想娶你”时喉结滚动的样子,想如果这一去……
她不敢想下去。
她将手中的红绳攥得更紧。
“今日我以此绳为信,将军出征那日,亲手将它系在赤焰颈上。待将军凯旋归来,我再亲手解下此绳,收为聘礼。”
正厅里彻底安静了。
连沈芸都忘了说话,瞪大眼睛看着柳听澜手里的那根红绳。
沈昭同样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别过脸去。
大哥说他怕上了战场回不来,要把赤焰送给柳姑娘,柳姑娘没说不收,也没说收。
而她今日来是告诉大哥:
你的马我替你养着,你出征它随行,你回来,它便是我们的聘礼。
这哪里是还马?
分明是加重版的“我等你”。
柳听澜说完了,沈晔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是认真的,然后低下头看向她掌心的那根红绳。
他微微颤抖着伸出了手。
然后他握住了它,再不想松开。
“等我。”
两个字声音低哑,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柳听澜轻轻“嗯”了一声。
眼眶红了,人却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漫开,一点一点爬满整张脸,像冬日里不畏寒的梅花,开得无声无息,却灼得人眼眶发热。
老王氏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是微热。
这一幕与她当年和夫君离别之际何其相似!
“好孩子。”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却稳得很,“这绳你系得稳,他便回得来。”
柳听澜眼眶一红,咬住了唇。
老王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厅众人。
“今日之后,听澜便是老身唯一认可的长媳。”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安小跑着进来,脸颊冻得通红,气息不稳,靴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老夫人,宫里来了人,正在前院候着!”
众人脸上笑意戛然而止。
老王氏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悲喜交加的老人。
“慌什么,请进来。”
沈昭面色一沉,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
北狄若是贸然犯边,爹和大哥都要出征,这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
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