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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匆匆忙忙的筹备中,转眼便到了拍卖会前夜。

镇远侯府。

沈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核对拍品名录。

他面前摊着三份名单:一份是捐赠者名录,一份是拍品清单,一份是到场嘉宾的座次表。

这座次表是沈芸亲手画的。

字迹歪扭,却把情报标得明明白白,连哪位夫人脾气不好、哪位小姐容易口渴都做了标注。

一如既往地高效!

二哥。

沈芸推门探进半个脑袋。

王栋哥哥方才让人递话来,说明日茶点备了十六样,问你要不要再添几样。他还说谢蕴那幅画今早又让人重新裱了一遍,换了更好的绫子。

沈昭头也没抬:他倒是上心。

他说是怕掉了安国公府的面子,到时候砸了拍卖会的招牌。

沈昭嗤笑一声。

他怕的是谢蕴回头拿画框材质说事。

沈芸倒腾着小短腿跑到桌边,踮脚看了眼名录,忽然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笺拍在桌上。

二哥,这是我自个儿拟的拍卖会招待流程安排,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的。

沈昭展开一看。

第一行就让他嘴角抽了一下:

入场时由沈芸在门口发桂花糖,每位客人一颗,甜嘴甜心,老少皆宜,吃完还不会粘牙。

他抬眼看小妹,那丫头正背着手、小下巴微抬,一脸快夸我的得意模样。

沈昭把纸折好揣进袖中,咳嗽一声:挺好的,计划先放着,明日一早再议。

什么叫放着?沈芸急了,小脸一垮,揪着他袖子晃荡,人家写了大半个时辰呢!

字写得不错,就是内容像开糖铺子的。沈昭站起身准备吹灯,回去睡吧,明日还有得忙呢。

沈芸嘟着嘴站着不动。

沈昭无奈地揉了揉她发顶:好了好了,明日发糖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可不能给我拖后腿!也不能自个儿偷吃了,听见了没?

“知道啦!芸儿保证完成任务!”

沈芸拍了拍胸脯,脚步立刻轻快起来。

她小跑着冲了出去,春草牵着她,嘴里还叽叽喳喳说着明日要穿哪件衣裳、扎什么头绳……

声音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沈昭笑了笑,上床后很快便沉睡过去。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打呢,他得养精蓄锐。

......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

王记绸缎庄后厅门口已架起了一口大铜锅,热腾腾的姜茶香气飘了半条街。

沈昭比约定时辰早到了两刻,他站在门外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拍了拍新制的锦袍领口。

今日穿的是柳听澜替他挑的靛蓝暗纹锦袍,领口镶着一圈银灰狐毛,衬得他清俊之外添了几分利落的贵气。

毕竟是首次正式主持亮相,还有顺天府作为后台,他不能丢了镇远侯府的脸面。

王栋立刻冲出来迎接,嗓门大得他耳朵嗡嗡响:沈兄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沈昭捂住耳朵,刚要开口。

王栋已一把攥住他胳膊拽着往里走:你那玻璃镜今早天亮前就搬过来了,我让人裹了三层棉布垫了四层软垫,可谁知装卸的时候有个毛手毛脚的伙计脚下一滑,镜框磕了一下边角......

沈昭心头一紧。

“碎了?”

没有没有,没碎!王栋赶紧摆手,就是镜框底边蹭掉了一小块漆皮,我让人用同色的漆补上了,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昭松了口气,踉跄两步才站稳。

接着没好气地白了个眼:

你下次说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再这么前不着调的,会吓死人的!

王栋嘿嘿一笑:这不是和你开个玩笑嘛......

两人穿过铺子走进后厅,里面已大变样了。

十几张铺了锦缎的长案整齐排列,案上摆着各色拍品,每件旁边都放着一张小笺。

上面写着名目、捐赠者和起拍价。

厅堂四角挂着临时赶制出来新换上的玻璃明角灯盏,光线柔亮均匀,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最靠里的展台上方,一块半人高的墨绿色绒布将某件东西盖得严严实实。

那底下,正是沈昭昨夜叮嘱周师傅连夜装框送来的玻璃镜,也是今日拍卖会的重中之重。

李茂正蹲在台前检查镜框边缘的漆色,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漆补好了,色差不大,光线暗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

王栋凑过去:

我方才看过了,要不我让人再上一道色?

你眼神不好,上两道色反而显眼。

李茂站起来拍了拍手。

就让它这样,真要有人问起,就说这是百宝阁的新货......做旧工艺,显得古朴大气。

王栋愣了下,随即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这张嘴啊,这个说法好!回头我让伙计们都背熟了统一口径,免得出了纰漏。

沈昭绕着展台走了一圈,确认绒布边角没有翘起露出镜面边缘,才转身去看其他拍品。

字画古玩、金器玉器、成色上好的端砚……

加上百宝阁出品,一共有二十八件拍品,每一件都标了号码,按价值高低从外往里排。

角落里那把有争议的铁剑刺客被单独摆在一张小案上,旁边附了一张泛黄的纸笺。

估价一栏空着,只留了两个字:待定。

沈昭看了那把剑几息,有些蠢蠢欲动。

若是可以的话,他倒想拍下来送给大哥。

毕竟这把剑很有可能是那位战场上号称战无不胜的千胜将军,大司马卫瞻的随身兵器。

据他所知,大哥一向很推崇这人,甚至他一个不爱读书的人都读了此人写的不少兵书。

足见影响之深。

沈芸这时从后门钻了进来,换了身和他一样的靛蓝色小袄,头上梳了两个圆髻,系着红绸带,怀里抱着一只装满桂花糖的蓝布荷包。

她像一只小蝴蝶穿梭在桌椅间。

逢人就笑,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李茂哥哥早!王栋哥哥你今天又瘦了!

王栋被夸得心花怒放,正想回夸一句。

沈芸已一溜烟跑到了门口,扬起喜庆的笑脸迎向第一位到场的夫人。

正是那位永昌侯府的张夫人。

她今日穿了件宝蓝织金褙子,只带了一只素色珠钗,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手炉的丫鬟。

她昨儿个就托人递了话,说拍卖会开场前想先看看那透亮的玻璃镜到底长什么样。

沈芸迎上去脆生生喊了句张伯母好,双手递出一颗桂花糖:见了面劳您先吃颗糖等等,甜一甜嘴,待会儿拍卖会才开始呢。

张夫人爽朗地笑着接过糖。

然后弯腰直接一把抱起她,勾了勾她的鼻尖,眼角细纹笑成一团:哪儿来的小丫头这般玉雪可爱,真不愧是一家人,比你二哥还会来事。

她说着往展台方向看了眼,小娘子,我且问问你,那玻璃镜……真如名册里说的那么神?

沈芸搂着张夫人,回头看了眼绒布覆盖的展台,随即眼珠一轱辘转,立刻低声在她耳边神秘兮兮道:伯母,您待会儿看了就知道了。

她看了眼周围没人,又附耳道:我只偷偷告诉您一个人,这块玻璃镜比水还清哦!”

张夫人听到这话,目光立刻定住了。

她这辈子用过不下二十面铜镜,每一面都磨得锃亮,可照出来的人影永远是模糊泛黄的。

而且用不了多久,便容易发黄生锈。

这世间真有比水还清的镜子?

那简直是难以想象啊!

张夫人忽然有些迫不及待了。

沈昭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点点头。

不枉他昨晚给小妹辅导营销话术。

这不,又一个被诓住的!

他转头对身旁的李茂建议:等客人都到齐了,咱们便把绒布掀开,第一个拍卖。

李茂点头,转身去展台后准备了。

王栋凑过来低声问道:沈兄,你真要开场就亮?不等到后面压轴登场?

不等了。

沈昭眼神坚定,这是咱们百宝阁第一次亮相,得让大家眼前一亮,记忆深刻!”

“再说了,咱们的好东西多了,藏来藏去也藏不住,越早亮出来,越能压住场子。

王栋想了想,也觉得有点道理。

开场就亮玻璃镜,那些夫人小姐必然激动地围上去看个够,到时候叫价叫起来能翻天了。

这倒不失为一条妙计。

他忽然觉得沈兄这人做事就像下棋一样。

别人走一步看一步,他能看三步,还顺手在对手必经之路上挖个坑。

好在他们可是一伙的,一想到日后百宝阁日进斗金,他便美滋滋地下场招呼宾客去了。

......

天公作美,日头渐高。

厅里的宾客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锦衣华服的中年文士,有携家眷同来的武将世家,更多的是京城颇有声望的富户豪绅。

叶府的人还没到,但沈昭注意到顾青云顾老竟然也独自来了,拄着手杖慢慢踱到墙角坐下。

嗦着沈芸塞的糖,还特意冲他挤了挤眼。

沈昭远远行了一礼,没来得及上前打招呼,就被王栋拉去核对最后几位嘉宾的落座顺序。

等他忙完回头一看,门边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青灰道袍的老者,手杖包着铁箍,腰背微佝偻;旁边跟着位鹅黄短袄的年轻姑娘,头发用银簪利落挽着,眉眼间带着股鲜活的英气。

正是叶舒窈,那个小名蓁蓁的姑娘。

沈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约半息。

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窄袖短袄,没有了那日的风尘仆仆,反倒多了几分清爽。

她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进门后飞快扫了一眼满厅的锦衣华服,便自动站到墙根下,微微侧过头去避开那些投来的好奇目光。

好在那目光大多是冲着叶怀恩去的,落在她身上的不算多。

蓁蓁也没急着往人多的地方挤,倒是在门口多站了片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沈昭。

他穿着那身靛蓝锦袍站在最里侧的展台边,正低头说话,侧脸的线条被灯光映得分明利落。

下一秒,忽然转头向人群中的她看来。

她连忙收回目光,垂眼假意整理袖口。

只是不知为何,忽然觉得那口铜锅里的姜茶香气比方才浓了几分,熏得人脸上微微发烫。

另一边,沈昭也笑着收回了目光,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朝李茂微微颔首示意。

后者会意,敲响了展台侧面的铜锣。

铛——

一声脆响,厅里的低语声立刻收住了。

所有人入座后,一齐看向前方展台,目光从各处聚拢过来,落在那面被绒布覆盖的镜面上。

如此神秘地摆在台上,众人早就十分好奇了,若不是人多眼杂,恐怕早有人上前偷看了。

沈昭往前踱了半步,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

诸位今日拨冗前来,沈某先代城外流民与乌衣巷慈幼院的孩子们,谢过诸位善心。

他说话时声音沉稳,语调高亢,目光清明。

后厅内一时间安静下来,静静看着他。

今日拍卖所得的一切善款,沈某在此承诺,分文不走侯府和百宝阁账目。”

“全都交由顺天府包大人委派公孙主簿当场核验、当场入库,专款专项用于城外流民粮草与冬日炭火。每一笔出账,顺天府都会存档备查,诸位若有疑虑,随时可往府衙调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扫过众人又补充道:

另外,想必在座诸位也都知道,凡今日出价竞拍成功者,无论是否拍得中意之物,顺天府都会开具一份盖了官印的善行凭证,写明年月与捐银数额,留作纪念凭据。”

“而前三名还另有御赐牌匾与功德碑留名。

至于拍卖规矩,只有一条:价高者得,当众叫价,现银或票号兑付皆可。

今日拍品数量有限,共二十八件,各凭眼力,各随心意。

“若无异议——

他扫过众人,朝李茂一点头。

拍卖会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