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捏着桂花糖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
一旁的叶怀恩和友人叙完旧转过头来。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这沈家老二,倒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方才那番话既给了你台阶,又留了余地。”
叶蓁蓁回过神来,避重就轻道:“祖父也觉得他是做生意的料?”
叶怀恩搁下茶盏:“生意是其次,难得的是,他一个年轻人能镇住这么一屋子人精。”
“而且……”
他看着沈昭背影,冷哼一声。
“这小子方才那一眼可不老实,看你怕是比看那镜子还仔细些。”
叶蓁蓁耳根微热,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只是将沈芸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到了耳后。
沈芸笑眯眯地听着,心里已开始畅想回头如何转述给二哥了。
......
第一件拍品的竞价热潮带起了整场的氛围。
接下来的几件字画古玩成交价也都不低,虽然没有第一件那般惊人,但每件都溢价。
赵谦和孙墨负责递送拍品,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像一对搭了多年的伙计,连眼神都不用交换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边站。
玉容皂、花间露、梅花脂......
百宝阁如今的几样当家产品轮番登场。
玉容皂十块一组,起拍价二十两,被一路推到一百五十两才落锤,拍到的那个绸缎商接过锦盒时两手都攥紧了边角,像是怕人半路抢了去。
花间露三瓶一组,起拍价四十两,最终以二百八十两成交,被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太太拿下。
她当场开了一瓶往腕间滴了一滴,梅花香气散开的瞬间,旁边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夫人脸色同时变了,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怎么没拍。
一位穿鹅黄褙子的太太手里绞着帕子,忍不住凑上前,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林家妹妹,你那三瓶花间露,匀我一瓶可好?我多出十两!”
年轻太太正美滋滋嗅着手腕上的梅花香,闻言掩嘴一笑:“孙姐姐,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抢来的.家中的妯娌婆婆早看上了。不过嘛......”
她眼珠一转,“下回百宝阁若还有,你帮我留一份名额,我便匀你一瓶。”
鹅黄褙子的太太当即应道:“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梅花脂十盒一箱,起拍价三十两,成交价二百一十两,被一位面相和善的老夫人拍走。
她身边丫鬟抱着箱子退出去时,好几个夫人遗憾地探头张望了一路。
后排几个绸缎商和药材商趁机交头接耳。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高个儿摇着头:“这百宝阁的东西是好,但价钱也太离谱了。”
“别的不说,就那玉容皂,我铺子里进的胰子,五文钱一块,洗得也挺干净。”
“这十块皂卖一百五十两,不是明抢吗?”
旁边一个圆脸的药材商嗤笑一声:“你那是洗衣裳的胰子,人家这是往脸上抹的玉容皂。”
“你也不看看刚才拍下的是谁?是城南布庄的赵掌柜。他家千金下月要进宫选秀女,一百五十两买个‘容’字,贵吗?”
山羊胡一愣:“选秀女?”
药材商抿了口茶,意味深长:“所以啊,百宝阁卖的不是皂,是那半个巴掌大的前程。”
几件百宝阁的拍品接连高价成交,厅里的热浪已经彻底烧起来了。
原先那些只打算看热闹的客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问还有没有玉容皂,有人已在追问百宝阁什么时候开张。
沈昭没急着回答,微笑着继续往下走流程。
不过轮到那柄铁剑时,出了个小插曲。
赵谦端了剑匣上台,打开匣盖时手抖了一下,剑身滑出半寸,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这剑……看着像是真家伙,不是摆设。”
“若是前朝大雍的东西,搁现在少说也有三百多年了,还能有这么沉的声音,怕是把好剑。”
“起拍价才三十两?也太低了。”
叫价声很快响起来,三十五、四十、四十五……虽不如镜子热烈,但也有人较上了劲。
最后。
一个穿着旧灰袍子的中年文士举了手:
“六十两。”
无人再跟。
沈昭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当众向那文士道:“这位先生,这柄剑晚辈愿出一口价,不知先生可否割爱?”
全场目光顿时看向沈昭。
这主办方亲自下场拍东西,可算是少见了,毕竟提前知晓有何拍品,完全可以截留下来。
犯不着当众说出来,还加价买下。
沈昭面色淡然,拱手朝那文士笑道:
“实不相瞒,家兄远在北境边关备战,其人素来敬仰前朝大司马卫瞻,此剑铭文虽有残缺,但形制与古谱所载吻合。”
“若先生愿意割爱,晚辈愿出双倍价。”
那文士看着沈昭,捋了捋胡须,又看了看匣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沉吟片刻后笑了。
“二公子既然识货,还如此坦荡,再横插一脚便是老朽的罪过了。”
沈昭连忙歉声道:“是小子之过。”
文士摆摆手:“二公子言重了,令兄以身御敌,拳拳报国,实乃武将表率,老朽便成人之美,这柄剑归你了。”
沈昭郑重拱手:“多谢先生成全。”
沈昭双手接过剑匣,抬头正色道:“先生今日让剑之情,晚辈铭记。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日后百宝阁若有好砚好墨,晚辈定向先生请教。”
那灰袍文士摆了摆手,洒脱一笑:“不过是一个在旧书摊前混日子的酸儒罢了,当不起二公子这般郑重。”
“倒是二公子方才说令兄在北境……今日席间佳肴珍馐,北境苦寒,将士们怕是连口热汤都难喝上。”
沈昭坦然道:“先生提点得是,今日所拍银两皆作赈济之用。边疆之需,晚辈已另尽绵力。”
文士闻言,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举起手中的粗瓷茶杯:
“如此,老朽以茶代酒,敬二公子一杯。”
沈昭郑重地端起案上茶盏,遥遥一敬。
沈昭饮尽盏中茶,斟酌着开口:“先生方才说在旧书摊前度日,可晚辈看先生方才品评此剑时,目光落在剑格处的缠丝纹路上。”
“那是前朝大雍独有的‘百炼缠丝’工艺,非数十年浸淫古兵者不能一眼辨出。”
“由此可见,先生绝非寻常酸儒。”
灰袍文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赞许:“二公子好眼力,老朽不过是年轻时在兵部档房做过十几年书吏,见过些图谱花样罢了。”
沈昭心中一动,这人居然是位图谱花样的行家,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知此人是否认识那黑市铜牌上的花样......
他对文士郑重地抱了抱拳,不再追问。
不过已打算拍卖会结束后,找他促膝长谈。
沈昭捧着剑匣退到后台。
陈文远靠在柱边,手里捻着一张小纸条。
他见沈昭过来,将纸条不动声色地塞进对方掌心,低声道:“查到了,那灰袍姓贺,名松龄,十多年前确实是兵部武库司的典籍书吏。”
“后来武库司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卷宗,他怕上司怪罪,就借故请辞了。”
“如今在南城旧书巷开了家松风阁的书铺,专收旧书残卷,门脸不大,但听说有些勋贵私底下找他鉴定古物。”
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你说的那铜牌上的花样,说不定真能在他的阁子里找到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