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场。
有人走前特地绕到沈昭面前道贺,想和他这位此前不经常示人的侯府二公子凑凑近乎。
也有人依旧流连忘返,招朋引伴地聚在门口议论今日的所见所闻,谈及兴处直接转身去了对面酒楼接着聊。
李茂和赵谦等人忙着收拾名册和桌椅场地。
王栋则喜滋滋地抱着账本,跑到后院去跟陈文远再次核对交接的数目。
等李茂把绒布叠好收进木箱,余光瞥见王栋从后院回来,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
便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账目清了?”
王栋一拍胸口:“清了清了!八千四百六十两,我和顾晏一起对的账,分毫不差!”
李茂把绒布压进箱底,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钱又不进你兜里,笑成这样是做什么?”
“哎,此言差矣!你呀,格局还是小啦......”
王栋凑近两步,笑得合不拢嘴。
“你不晓得,我方才偷偷算了一笔账......”
“光是今日玉容皂那几样加起来,拢共拍了一千二百两多两,可沈兄的方子成本加起来怕是连五十两都不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你算算,这翻了多少倍?”
李茂合上木箱盖子,嗤笑一声:“你这会儿算起账来眼睛比铜钱还亮,往日在学堂里做算术倒没见你这么利索,满脸的铜臭味!”
王栋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辩解:
“铜臭味怎么了?”
“岂不闻天下攘攘,皆为利攘!再说了,学堂里是夫子逼着算的,这个是我自个儿乐意算的!”
李茂把木箱往墙角一推,难得没继续损他。
只淡淡说了句:“账目好看是好事,但下月初五样品展示会,咱们还能拿出什么新东西来?”
“今日这几样已亮了底牌,到时候若是没有点新鲜的,那些眼光高的夫人们怕是不会买账。”
王栋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圆脸上那点犹豫很快变成了笃定: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沈兄那脑子里的东西,怕是比咱们想的还多,他既然敢放话下月初五,定然有后手等着呢,你就瞧好了吧您咧!”
李茂轻哼了一声:“你倒是对他有信心。”
王栋挺了挺胸:“那当然!我可是他合伙人!”
好啊,既然你如此有信心,那不如打个赌。
李茂忽然掀开内襟,从里头摸出一本蓝色封面的画本,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我风羽子的话本集,昨儿书铺刚到的,刚露面就被人抢光了,我都还没看完呢。
王栋眼睛一亮,伸手去抓:当真?赌什么?
李茂手腕一抖,把话本塞回胸口。
就赌下月初五沈兄拿不拿得出新东西。
拿得出呢?
话本归你,再让你任选一本。
行,那拿不出呢?
李茂嘴角一勾,紧盯着他:你上回偷偷藏在学馆老槐树底下那坛桂花酿,挖出来归我。
王栋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我埋那儿了?
李茂慢悠悠道:你那天大清早扛着铁锹和小厮偷偷摸摸溜到后院,我正好来得早,便跟在后头看了你半天。你那锹土扬得,跟狗刨似的。
王栋脸涨得通红:赌、赌就赌!谁怕谁!
李茂露出一丝笑意:行,等着你的桂花酿。
旁边正收拾名册的赵谦头也不抬地插了句嘴:赌约没个见证人可不成,我替你们记着。”
“不过王兄,我可提醒你,沈兄方才跟我提了一句,说那件东西若是调试不顺,宁可拿旧款顶上也不肯敷衍。
王栋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挺起胸:那说明他有底气!若是没底,连调试都不会有。
李茂慢悠悠道:赵兄听见了?沈兄此言也就是说,眼下还没十足把握。
王栋被他说得噎住,憋了半天挤出句:那、那桂花酿我还埋深了半尺呢,你挖不出来的!
李茂眯眼一笑:挖不出来就再等两年,反正酒越陈越香,我不急。
沈昭恰在这时从厅后走出来,手里拿着半张纸在端详,听见两人吵吵嚷嚷,头也不抬:
你们吵什么呢?这儿人多,注意点影响。”
王栋立刻蹿过去:沈兄!初五你肯定有新东西对不对?你快告诉他!
沈昭把纸折好塞入袖中,瞥了王栋一眼。
看他急头白脸的样子,大约猜到了什么。
他淡淡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有件东西还在调试,能不能赶上初五不好说。
王栋立刻激动地跳起来:听见没有!有!风羽子的话本集是我的了!
李茂面不改色:他说的是不好说,怎么到了你耳朵里就剩个字了?
那也比你强,你连都没捞着!
两人拌着嘴走远了。
沈昭站在原地摇摇头,低头摸了摸袖中的图纸,眉心微微一动。
......
另一边。
沈芸正念念不舍地抱着叶蓁蓁不放。
踮着脚尖送了一颗桂花糖到她手里:“蓁蓁姐姐,我好喜欢你啊,下月初五你一定要来呀!我二哥说会有好多新东西,比今日还好看呢!”
叶蓁蓁接过糖,顺手揉了揉她小脑袋,目光越过沈芸头顶,往展台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沈昭正站在厅门处跟一位满脸堆笑的中年商人说话,背影挺拔,面带微笑。
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棱角分明。
他察觉到叶蓁蓁地打量,趁着间隙侧头望过来,隔着攒动的人影,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这一眼不过一息,沈昭却在那位商人第三次开口时才收回神,应了一句:“嗯,您说。”
大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回应慢了半拍。
中年商人倒没在意,只当他在想别的正事。
立刻笑眯眯地拱手:
沈二公子,在下城南盛源布庄的方茂才。”
“下月初五那展示会,若是那玻璃镜的小尺寸版够精巧,在下想订二十面放在铺子里做橱窗。”
“您看,能否优先留个名额?
沈昭微微颔首:方掌柜好眼光。”
“不过样品尚未最终定型,月底样图出来,您若满意,我让人先把留样给您锁上。
方茂才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沈昭礼貌地笑着应了,心底却默默记了一笔:布庄订二十面玻璃镜放在橱窗。
这说明有头脑的商人们已开始琢磨用新物件做生意,而非单纯自家享用。
这是个好兆头。
但也意味着定价需要更谨慎。
......
另一头,叶蓁蓁随即若无其事地侧过头。
低头对沈芸笑了笑:
“好,若是有空我便来,不过......”
她声音低了几分,带上了只有沈芸听得见的促狭:“你二哥要是忘了我那份,我就来找你讨。”
沈芸咧嘴笑了。
“行,那可说好了!我回去便告诉他!”
她说完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又转回来,忽然嘿嘿笑了一声,把桂花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蓁蓁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二哥好看?
叶蓁蓁动作顿了一下。
沈芸以为自己猜中了,正得意呢,脑门就被轻轻弹了一下。
“人小鬼大。”
叶蓁蓁没多说,只伸手又揉了一把她脑袋,然后转身跟上已走到门口的叶怀恩。
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叶怀恩侧头瞥她一眼:“怎么,舍得走啦?”
“一大早便把老夫拉过来凑这些热闹,想不到你这小泼猴,倒是对那小姑娘上心。”
叶蓁蓁把糖收进袖中,搂着祖父胳膊晃了晃:“哎呀,这百宝阁这般热闹,咱们也算不虚此行了!再说了,那芸姐儿挺可爱的。”
“好了好了,别再折腾我这老胳膊了!”
叶怀恩慈爱地眯起眼,发起连环追问:“她二哥便是方才台上的那位沈二公子?看着和你还熟稔的,何时认识的?怎么也不和老夫介绍一二?”
叶蓁蓁没应声,只偏过头去看街边的灯笼。
耳尖却悄悄泛了层薄红。
叶怀恩见状,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完喽,瞧着郎有情妾有意,女大不中留啊!
他识趣地没再追问,负手往前走了两步。
只丢下一句:
“下月初五,你若想来便来,我不拦你。”
叶蓁蓁扶着祖父上了马车。
等车帘落下,才小声说了一句:
祖父,那沈二公子......似乎真在做什么正经事,不是那些纨绔子弟玩票的架势。
叶怀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慢悠悠道:哦?你才见人家几面,就知道他不是玩票了?
叶蓁蓁把桂花糖捏在指尖转了转:他站那儿的姿态......跟那位王公子不一样。”
“王公子是兴奋,他是端着的,兴奋的人容易漏底,端着的人多半心里有数。
叶怀恩睁开一只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小泼猴,如今倒是会看人了。
跟着祖父见的商户多了,自然能瞧出几分。
叶怀恩哼笑一声,没再说话。
眼底却藏了半缕琢磨。
要不,派人去打听打听这位沈二郎?
叶蓁蓁偏过头来看他:祖父,您想什么呢?
想那位沈二公子。
叶怀恩也不瞒她,捻着胡须沉吟道:
那位沈二郎,年纪轻轻便能将满堂文武商贾拢住,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倒不像寻常勋贵子弟只知走马斗鸡。”
“你说他是端着的,老夫倒觉得这端着,若是有真货便是沉稳,若是装出来的,迟早要露馅。
他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不过镇远侯府是武将起家,与咱们清流之家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沈二郎若只是会办几场拍卖会、弄些奇巧物件博人眼球,那不过是精明的商贾,不足为虑。”
“可若他当真如你所说心里有数,那老夫就得替你瞧瞧,他这数是打在算盘上的,还是写在书卷里的。
叶蓁蓁耳尖又热了,别过脸去掀车帘看街景,声音低了几分:祖父想得也太远了……
叶怀恩哼了一声:不远,你是我叶家的人,多看几眼、多想几步,都是应当的。
叶蓁蓁把车窗帘子放下,轻声说了句:
那您别惊着人家。
叶怀恩又笑了一声,算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