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昭难得睡了个懒觉。
准确的说,是没人来砸门或者敲锣。
自打下雪以来,全家晨练总动员便停了。
毕竟太冷了,万一流汗冻出风寒了,在这古代一不小心可是要人命的大事。
而沈芸那丫头昨日跟着他在拍卖会上跑了一整天,这会儿恐怕还在被窝里跟周公下棋,没功夫来当人形闹钟。
看来小妹也不是精力无限的,只是没提前给她泄掉,就和忘了遛小狗一样,在家只会闹腾。
他哼着小调慢悠悠洗漱完,刚在饭厅坐下。
翠屏便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过来,碗沿搁着一碟酱油醋和一碟切得细细的姜丝。
又折返回去端了一碟酱牛肉搁在碗边。
翠屏放下牛肉时,觑了他一眼:公子今日气色倒比昨日好些,昨晚没再熬到三更吧?
沈昭夹着馄饨手一顿:你怎么知道我昨晚熬到三更?
翠屏抿了抿嘴:三更时奴婢起来添炭倒水,瞧见公子书房灯还亮着。
......炭是你添的?
不然呢?翠屏把姜丝碟往他跟前推了推,公子以为炭火自己会跑进炉子里?
沈昭噎了一下,低头咬了口馄饨:下回你别管,我自己添。
翠屏没接话,转身去挪酱油碟,嘴里飘过来一句:上回公子自己添炭,把鞋面烧了个洞。
沈昭:............
那能怪他吗?
这古代的炭炉设计得就不合理!
他看了眼那碟牛肉,赶紧换了个话题:
怎么这几日都是牛肉?
不是说古代不能吃耕牛吗?
咋隔三差五就有卤牛肉吃。
翠屏弯了弯嘴角:牛婶说了,读书人光吃馄饨不顶饿,公子近日用脑多,得多补些肉食,这牛肉是城郊田庄上送来的,官府已报备过了。
城郊田庄......难道是那郭得胜送来的?
他还没去查账呢,自个儿倒是送了上门。
看来之期他雷厉风行处理了城西铺子,尤其是严惩了钱满仓,这事传出去还是起了效果。
这不,底下的人都开始蠢蠢欲动,知道上门来献献殷勤了。
沈昭低头看了眼那碟码得整齐的牛肉片,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没再说什么。
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不急,让他们担惊受怕一阵再说。
这时,翠屏又将一张纸笺递过来:
公子,这是柳姑娘今早让青萝送来的实务案例,还特意嘱咐说这几条案例都是她凭记忆写的,有些细节仅供参考。
若有任何错漏之处,让公子不必客气尽管指出来,她再对照着改。
沈昭接过那几张纸笺,边吃馄饨边看。
字迹工整,条目分明。
主要的案例选题是江南漕运弊端、盐商与官府的博弈、地方水患治理的几桩实例......
每一条都写得简洁扼要,数据详实。
末了还附了句若有纰漏之处,可随时告知。
沈昭越看越觉得自己当初让柳听澜帮忙的决定,实在是无比正确。
这位未来大嫂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是能把生意经揉碎了喂到人嘴里的那种人。
他头也没抬:她这语气,像是在跟我对账。
翠屏笑道:公子若真要对账,怕是得先查查自己欠柳姑娘多少人情。
沈昭抬头看她:你站哪边的?
翠屏端着空托盘往后退了一步,面不改色:奴婢站门口,公子有事喊一声就成。
沈昭摇摇头,这丫鬟也是越来越能顶嘴了。
原先那股子纯良温柔呢?
一准是跟着沈芸那丫头学坏的!
翠屏,回头替我谢过柳姑娘,就说这些案例很有用,我回头再好好琢磨。
翠屏应了一声,这才退到一旁。
沈昭吃完馄饨,没急着出门。
他先把那几页纸笺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又在心里默默标注了哪些点可以化用到策论里,哪些点还不够具体需要进一步查证。
简单归类后,他满意地把纸笺收进书房。
刚走到门口,正在套车的福安见他出来。
连忙凑过来低声道:
公子,老槐树巷那边,我今儿天没亮就特意派人又去了一趟,那刘铜匠还没回来呢。
铺门呢?
锁着的,邻居说昨儿夜里也没见人回来。
沈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意料之中。
那刘铜匠被人接走,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甚至......一去不回都有可能。
他总不能天天跑去巷口蹲着等。
走吧,既然没人,今日不去老槐树巷了。
福安见沈昭改了主意,一愣:那去哪儿?
工坊,玻璃镜的产量得再催一催,另外......我得去找周师傅聊点新东西。
福安应了一声,麻利地掀开车帘。
马车晃晃悠悠朝城西工坊驶去。
沈昭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开始想的是下月初五样品会的新品。
他昨夜躺下后回忆了许久,终于又找到了几样在这个时代能够造出来的东西。
其中一个便是石灰水刷墙。
大梁如今的墙面大多是白灰浆加糯米汁,刷出来虽然白,但容易掉粉,受潮还会发霉生虫。
他脑海中前世某部纪录片里提过,数千年前古罗马人就开始用石灰、火山灰和砂子等混合做成混凝土,来建造房屋。
坚固耐磨,且看上去美观。
他现在手头自然没有火山灰。
但可以用烧过的陶片磨成粉替代,化学成分差不多,效果应该也差不多。
这东西放在平时不值得特意去做,但百宝阁马上要装修铺面,正好可以拿来当试验品。
刷的墙面比糯米灰浆白,还不容易掉灰,光是这一条,就够那些讲究体面的世家夫人们多驻足片刻的。
而且他想得更远一些。
比如水泥这种进阶版的东西,放在古代可不止是装修用的。
修路、筑堤、盖房子......哪一样都用得上。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先把工坊里的玻璃镜产量稳下来,把铺子装修好才是正事。
至于样品会的新品,他心里过了几样东西,都在玻璃工艺和现有材料能做出来的范围内,不算太费功夫,样品会之前应该赶得出来。
具体的,等到了工坊见了周师傅再碰。
......
马车在工坊门口停稳,沈昭跳下车。
守门的一众护卫认得他,查验过腰牌便侧身让开,连通报都省了。
工坊里依旧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窑炉的火烧得正旺,匠人们戴着白布和皮围裙聚在工作台前,专心用各种工具打磨抛光。
空气里弥漫着矿石原料被烧透的焦干气味,闻着有些刺鼻,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周师傅正蹲在墙角跟德柱说话。
两人面前摊着几块刚出炉的玻璃板。
德柱在石板上飞快地比划着,周师傅时不时点下头说两句,德柱便低头修改。
沈昭悄悄走过去:这是在试新配方?
周师傅抬起头来,脸上的热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公子来了!是德柱这孩子在调试呢。
他说上回那批玻璃虽然透亮,但边角太脆,往镜框里嵌的时候稍稍一用力便崩了一小块,正琢磨着是不是降温法子或原料比例还能再调调。
沈昭看了一眼德柱手里的炭条画迹,线条比上回规整了许多,旁边还标注了几组时间数字。
看上去已经有模有样了。
他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这人学东西是真快,上回才说了几句要点,这便自己摸索出实验记录了,压根不用他在边上时刻提醒。
这举一反三的逻辑推理和实践动手能力,放后世妥妥学工科的好苗子啊!
这一块不用急,有的是时间让你们琢磨。
沈昭站起来,我今日来不单是为了玻璃,周师傅,我这里有样新东西想请你试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过去。
上面写着石灰混凝土的具体配比,以及混合搅拌的简单流程示意图。
周师傅接过来看了两遍,眉头皱着:公子,小的愚昧,这个......可是刷墙用的?
算是吧,用这个来刷墙,白净还不起粉。铺子那边正在装修,若是效果好,往后百宝阁的墙都按这个刷。
周师傅把纸笺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脸上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这东西看着倒是不难,原料都是现成的,就是比例得试几回才能摸准。敢问公子,这百宝阁何时要用?
不急,铺子来年开春才开张,你先带人调制,我要先看效果再决定用不用。
周师傅应下,转身喊了个人去备料。
沈昭又叫住他:“周师傅等等,我这儿还有几件样品的事,待会儿列个单子让人送来,到时你帮我看看能不能赶在样品会之前做出来。”
周师傅擦了把汗。
“公子说的是上回那种透明杯子?”
沈昭笑了笑:“不止呢,还加了些别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师傅两眼放光:“又有新的?公子你也太厉害了,小的干了一辈子都想不出这么多方子。”
沈昭摆摆手:“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各处搜集的,不值一提,工坊还得靠您老坐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