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循声转头望去。
只见一穿赭红锦袍的中年人正站在玻璃杯前,眉头微微拧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方脸,留着两撇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八字胡,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白玉佩,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商贾。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灰衣的瘦高个儿,像是随从,正低着头翻看展台上的名册,神情鬼祟。
铺子里的嘈杂声在他高声开口瞬间消减不少,周围一圈正挑拣东西的夫人小姐不约而同停了手,好奇地望过来。
沈昭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拱手一笑:
这位先生看着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那人下巴微抬,抖了抖袖子:免贵姓钱,南边苏杭一带做瓷器生意的。今日恰巧路过,见你这百宝阁热闹非凡,便进来瞧上一瞧。
他顿了顿,目光在铺子里巡视一圈,脸上笑意更甚,只是嘛......这看了半天,总觉得你这东西样式,有些像我从前在江南见过的一些物件。
这话一出,众多夫人目光立刻变得微妙起来,彼此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这话真假。
江南见过......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东西是不是从江南那边仿造的?是不是打着自家做的旗号糊弄人?
沈昭也是眼神一眯。
这弄虚作假的名号一旦挂上,让客人观感不好,那百宝阁可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
到时候东西再好,可名声臭了,都不敢买。
王栋在门口听见这话,差点没绷住,撸起袖子就要冲过来,幸好被李茂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后领:“你冲上去做什么?人家又没动手。”
“可他是来找茬的!你看他那阴险表情,跟要吃人似的!”
“吃人你也不能挡着,你此刻上前挡了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王栋被他拽着,气呼呼哼了一声,但到底没再往前冲,只是吩咐门外的几个护卫留点神。
连陈文远都微微皱眉,凑过来低声道:沈兄,这人来者不善,怕是来砸场子的。
沈昭不动声色地摇摇头,表示暂且按兵不动,先看看此人有何手段。
他面上笑意不减,从容接话:钱先生当真是好眼力,不过您说像,却不知像在何处?
他这话问得温和,却把球踢了回去。
你说像,那就请你说出个一二三来,是款式像,还是工艺像,还是你纯粹是随口一说?
这钱姓商人显然没料到沈昭会这般从容,甚至反问起他来,当即愣了一下。
随即清了清嗓子,指着那只花鸟纹玻璃香薰瓶,一脸正义凛然:
多了去了,就比如你这瓶身的纹路,跟我去年在苏州见过的一批琉璃器几乎一模一样,也是这种缠枝莲纹,器型大小和弧度都如出一辙。
他说得掷地有声,仿佛当场揭穿了天大的秘密,甚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自鸣得意。
还别说,这张嘴说瞎话的功夫确实有效,引起了店内不少人的关注。
柜台旁那位正要下定的绿衣太太动作一顿,荷包摸出来又搁了回去,迟迟不交定金,目光在沈昭和钱姓商人之间来回打量。
连门口都有不少人挤着探头看戏。
王栋已按捺不住了,走上前开口就怼人:
你这是什么狗屁话?简直一派胡言!”
“缠枝莲纹天底下多的是,苏杭有,景德镇有,京城也有,谁都能用。”
“照你这么说,谁家做了缠枝莲纹就是仿你家的?这么有本事,咋不去告那满街的绸缎庄呢!
“我还说你长得人模狗样,像我家的旺财呢!”
他在心里呸了一声,这人分明是来挑事的,而且挑得这么拙劣,连纹样都能拿来当借口。
沈兄脾气好不愿斥责,他只好当这个恶人了,不然还真当百宝阁没人了?
他这番火爆言论回得铿锵有力,句句在理。
人群中爆发一阵低笑,几位年长的夫人也听得掩嘴轻笑,见多识广的她们一下便瞧出了其中的猫腻,摇摇头转回了目光继续看货去了。
缠枝莲纹这种传统的喜庆纹样,那可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天南海北都有,强行说别人用了就是仿的,这由头可站不住脚。
钱姓商人被王栋这一顿抢白噎了一下,脸色青白交加,随即又冷笑一声。
这位公子倒是会说笑,恕我直言,纹样相似确实不稀奇,可连釉色层次和刻痕深浅都几乎一模一样,那就不是巧合了吧?
他指着那玻璃香薰瓶瓶底的一处纹路,你瞧此处落款的收尾,跟我从苏州进的那批货如出一辙,可惜仿得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这手艺分明是同根同源的。
此言一出,周围终于起了几声议论。
有人往前凑了半步仔细端详,有人小声交头接耳,气氛一下子更加微妙起来。
沈昭站在原地没动,心里不由冷笑了一声。
这人方才所言,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绝不是临时起意能编出来的。
这是有备而来,而且备得很足。
要么是同行来踩点,要么就是有人指使,存心来搅局,只为砸百宝阁的招牌。
他下意识瞥了眼那灰衣随从。
那人自始至终没说过话,只是在旁边飞快地翻着名册,时不时抬头扫眼铺子里的客人和货品,怎么看都居心叵测。
这个细节让沈昭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但他看着那香薰瓶,没有急着辩解。
反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这些玻璃器,所有工艺纹样都是周师傅和德柱带着匠人们从无到有琢磨出来的,从设计到雕模再到烧制,绝对没有一件是仿的。
虽说这缠枝莲纹确实不是百宝阁独创,这是一种流传了上千年的传统纹样,在陶瓷、漆器、金银器上比比皆是。
若对方咬死这一点,哪怕是无理取闹,但流传出去难免让人攀附诟病。
不过可惜的是,对方显然是功课没做到位,竟然当众硬要说这是手艺同根同源。
这让他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个反驳路子。
沈昭不慌不忙地开口:
钱掌柜,您若非要说这纹路与苏州某批琉璃器相似,沈某不敢否认,毕竟缠枝莲纹本是自古已有之,不是哪家铺子独创的。
“不过您说的釉色技法...那就是无中生有了。”
他说着拿起那只他特地为叶蓁蓁设计生产的玻璃香薰瓶,举到日光下转了转。
有一件事您恐怕没注意,市面上流传的苏杭一带的琉璃器,用的大多是铜胎掐丝法,纹路是焊上去的,摸上去有凸起。
他把香薰瓶递过去,而百宝阁这批新制的玻璃器,纹路是刻在模子上的,烧出来便与瓶身一体。不信的话,您摸一摸,是平的还是凸的?
钱姓商人闻言一愣,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伸手接过了瓶子,指腹在纹路上蹭了蹭。
然后他身子一顿。
平的。
没有寻常琉璃器的凸起,表面光滑无比,一点都感受不到纹样!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复,但那片刻的停滞和沉默已被满铺子的人看在了眼里。
旁边一位围观的绿衣小姐轻轻了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还真是不一样呢……
王栋也适时补刀:钱掌柜,您说您做瓷器生意的,怎么连琉璃和玻璃都分不清?这要是传出去,南边的同行怕是该笑话您了。
他说话时圆脸上挂着笑,语气也客气,但那话里的刀子扎得一点不客气。
铺子里又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钱姓商人脸色涨得通红,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他那灰衣随从赶紧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便放下香薰瓶,朝沈昭拱了拱手。
看来是钱某看走了眼,多有冒犯,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到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门帘落下,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王栋凑过来低声暗骂:
这孙子,方才进来时下巴抬得能装一碟桂花糕,这会儿溜得倒快,还假模假式说自己做瓷器生意的,做瓷器生意的进门不看窑口先看瓶底?
沈昭摇摇头:他看的不是瓶底,是封蜡。
王栋一愣:封蜡?
那玻璃瓶底部的封蜡,是我让德柱特意留的一道工序,玻璃烧出来之后,瓶底会封一层薄蜡防潮防摔。”
“不知底细的人摸上去,确实会容易以为那是釉面不平,不会认出那是蜡,算一道防伪工序。
“所以用刻痕深浅来攻讦,这便是对方最大的败笔。”
王栋听到这服气了,想不到沈昭这都算到了,可随即又咬咬牙,有些不甘:
既然确定此人是来找茬的,那咱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沈昭把那只玻璃杯收回,不紧不慢道:
不放他走,咱们又能做什么?”
“拦住他,当众问幕后主使是谁?他又不傻。”
“况且此人没有闹事动手,没有碰坏任何一件东西,只不过是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便是闹到包大人面前,咱们也讨不了好。
他看向王栋,语重心长。
再说了,这里是样品会,满屋子客人看着。我若当场跟他纠缠,客人记住的就不是玻璃有多亮,而是百宝阁今日跟人吵了一架。”
“新铺子第一天亮相,就留下这样的坏印象,你觉得为了这种小人,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