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花厅不大,但收拾得利落,暖意融融。
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水仙,青瓷盆底压着鹅卵石,嫩芽刚从水面探出头。
日光一照,绿得透亮。
墙上还挂着几幅泼墨山水写意画,笔意疏朗,风格大气,看着就舒服。
上首坐着个穿靛蓝褙子的中年妇人,手里捏着串念珠,正含笑望过来。
眉眼和叶蓁蓁有六七分像,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整个人瞧着温温柔柔的。
不出意外,正是叶蓁蓁她娘,徐氏。
沈昭来之前早就把叶府上下打探了一遍。
徐氏出身没落的将门旁支,也算武学世家。
自幼习武,嫁入叶家后收敛锋芒,相夫教子,叶舒窈的武功就是她亲手教的。
叶怀恩一身道袍坐在窗边那把圈椅上,那双眼睛依旧精光内敛,见沈昭进门,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
沈昭收紧心神,上前行礼:“叶老安好,晚辈此次冒昧登门,实在叨扰了。”
又转向徐氏,腰弯得更深了些:“叶夫人安好,晚辈镇远侯府沈昭,今日特来拜见。”
徐氏笑着点头:“沈公子不必多礼,快坐吧。早听蓁蓁提起过你,说你是个会做事的。”
她目光快速在沈昭身上扫视,笑得慈蔼。
她这人最烦那些端着架子的书生,沈昭看着清清爽爽,说话也利落,第一印象过了关。
沈昭如坐针毡般在客位坐下,顺手把带来的两只锦盒和青布包袱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叶蓁蓁把一壶新沏的茶搁在他面前,顺手把平安从桌底下拽出来,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似笑非笑地落在他带来的东西上:
“沈二郎,你这是来走亲戚的?”
沈昭面不改色:“沈某初次上门,想着礼多人不怪,故而给诸位带了几样百宝阁的新样品,顺便……上回答应叶姑娘的东西,顺路带过来了。”
叶蓁蓁弯了弯嘴角,正要说话。
平安已经挣脱她的手凑到沈昭脚边,蹲下来盯着那只锦盒:“姐夫,这是给我的吗?”
“平安!”
叶蓁蓁伸手去揪他后领,被他灵巧地一扭身躲开,缩到沈昭椅子后面,只探出半颗脑袋,冲他姐姐做了个鬼脸。
徐氏在旁看得直摇头,嘴角却带着笑:“这孩子在蓁蓁面前被宠坏了,沈公子别见怪。”
沈昭摆摆手:“无妨,晚辈在家也有个年纪相仿的妹妹,也是这样闹腾可爱,习惯了。”
说着他打开青布包袱。
松子糖的甜香霎时散开来,混着花间露清冽的梅花香,整间花厅都染了一层暖意。
锦盒也随之打开,露出那面精致的随身镜。
叶蓁蓁低头看去,忍着笑意:“上回分别时你说让人再磨一面好的,原来没忘啊。”
“答应过的事,怎么会忘。”
沈昭把镜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两人指尖在锦盒边沿挨了一下,又各自缩回去,像两只试探的猫,碰完就跑。
叶怀恩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眉头一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沈家小子,你今日登门,不只是为了送东西吧?”
沈昭坐直了些:“叶老慧眼,晚辈确有一事想请教,想和叶老单独聊几句。”
叶怀恩看了他两息,拄着手杖站起身:
“那便随老夫来书房吧。”
沈昭赶紧起身跟上,路过时侧头看了叶蓁蓁一眼。
她正低头端详那面镜子,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来,冲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别怕。
沈昭收回目光,跟着拐过回廊。
花厅里,平安把脸从椅子后面探出来,响亮地说了句:“姐姐,你耳朵红了。”
叶蓁蓁一巴掌虚虚拍在他后脑勺上:
“吃你的松子糖!”
平安被气场压制,赶紧到徐氏身后。
含着糖高声嘟囔:
“啧啧,姐夫送的松子糖就是甜!”
徐氏笑着看着,一言不发。
......
书房比花厅小一半,书卷气反而更浓。
三面书架顶到房梁,塞满了泛黄的古籍和手抄卷轴,空气里浮着陈年纸张的墨香,混着一点淡淡的松烟味。
案上摊着一幅没写完的字。
墨迹半干,笔力苍劲。
叶怀恩在书案后坐下,没有客套寒暄。
“说吧,什么事?”
沈昭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
“叶老,晚辈想请教一事,您当年在扬州任学政时,可曾听说过一家叫聚宝堂的铺子?”
叶怀恩端着茶抿了一口,随即抬头看向沈昭,一脸了然:“那铺子刚开业时名气不小,老夫不仅听过,而且还随同僚一同进去过几次。”
“您还进去过?”沈昭一脸惊喜,“那不知那间铺子里头卖的什么,可否说得详细些?”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昭便挑着一些事讲了讲,主要是黑市那条线和侯府田庄粮食倒卖案。
叶怀恩听罢,点了点头:“也罢,既然你想知道,此事也和包大人有关,那老夫就告知一二。”
说完,他瞥了眼茶盏。
沈昭顿时会意,上道地替她倒了一杯茶。
叶怀恩这才开口:“说起来这件事距今也有十几年了,那时我酷爱金石古玩和名家字画。”
“偶然听同僚说扬州城内开了家来历不凡的古玩铺子,便一时心血来潮,随大流进去看了看。”
“这家聚宝堂果然不同凡响,里头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各种珍奇宝贝应有尽有。”
“无论是古玩字画,还是金石玉器,架子上摆的都能找到,哪怕没有也能下订单托他们找。”
叶怀恩顿了顿,“但有几样东西,老夫恰巧在别处见过......就是不该出现在民间的那种。”
沈昭心里一紧:“比如?”
叶怀恩端起茶喝了一口:“比如宫里的器型,皇家的料子,都是大内御造坊督造的贡品或是价值千金的御用摆件。”
“一件两件还能说是旧物流传,但老夫去了三次,三次都能看见,还都是不重样的......”
他叹了口气,“老夫当时没多问,但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家聚宝堂古玩斋的水可不浅。”
沈昭听到这,垂下眼沉思。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这聚宝堂就是个洗钱的铺子,或者说是个销赃窟。
那些东西能从各府里流出来,说明有人在替聚宝堂供货,而且不止一家。
要做到这一步,光靠外贼撬门翻墙根本不可能,得有人从里头往外递。
他想起郭得胜的供词,田庄上那批粮,也是一袋一袋被拉走的,和聚宝堂这边如出一辙。
里应外合,把主家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
只不过郭得胜掏的是粮,聚宝堂掏的是器。
手法一样,路子一样,怕是同一批人干的。
“后来老夫听说,那铺子的东家,连扬州知府都得绕着走。”叶怀恩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老夫不过是一个学政,犯不着往那潭水里蹚。”
沈昭没有追问。
但连扬州知府都绕着走,可见这聚宝堂幕后东家能量不凡,很有可能是朝中某位大人物。
他想了想,又问:
“那批铜牌,叶老后来可再见过?”
叶怀恩沉默着回忆片刻,点头道:“调回京城之后,有一个书画商让老夫看过一批旧货,里头就有一枚铜牌,纹样和这枚一模一样。”
“老夫问了一句从哪收的,他推说不太清楚,是从通州码头上拆出来的一批货里夹带的。”
通州。
查了一圈下来,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这个京畿附近最大的码头和货物集散地。
可此处来往人员遍布大江南北,龙蛇混杂,想查明铜牌的来历无异于大海捞针。
片刻后,沈昭起身拱手:
“今日内情,多谢叶老指点。”
叶怀恩摆了摆手。
“行了,老夫就是逛铺子时多看了几眼,旁的什么都不知道,要查你自己查去吧。”
沈昭这才告退,怀着心事慢慢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