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决定里。
能排进前三的。
一件是在学馆门口蹲了半日等周夫子。
一件是样品会前熬了三夜盯着德柱磨玻璃。
第三就是这个了。
此刻他站在百宝阁的展台前,左手托着一只巴掌大的玻璃梅花纹香薰瓶,右手攥着一包新炒的桂花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不够。”沈芸蹲在展台边上,像个小监工似的摇了摇头,“二哥,人家送你的是护身符,那是保命的,你回一瓶香露?显得你多小气似的。”
沈昭看了看手里的香薰瓶:“那你说送什么?”
“你得送一个‘我也记得你’的东西。”
沈芸站起来,双手叉腰,仰着脸一脸正经,“蓁蓁姐姐送你符是因为她担心你,二哥你也得让她知道,你也在想着她。”
“这东西得贴身,她一看就能想到你的那种。”
沈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你这套理论又是谁教的?”
“陆先生呀!”沈芸理直气壮,“他说了,送礼的最高境界不是让对方喜欢,是让对方忘不掉你,每次看见那东西就想起你。”
沈昭沉默了两秒。
他决定下回见了那位陆先生,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那一肚子歪理全抄下来,留着备用。
最后他没有送香薰瓶。
他翻了大半宿,觉得回礼这事不能糊弄。
叶蓁蓁送的是护身符,寓意保平安的。
那么回送的得是她能用得上,且有意义的。
最后,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款设计独特,且叶蓁蓁看了一定对胃口的物件。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便蹲在王家工坊里,面前摊着一块磨了一半的铜片。
德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
二公子那双手,拿笔拿册子他见过,可攥着锉刀磨铜片,姿势生得他一众匠人都看不下去。
他掂量了好几息,终于没忍住:
“二公子,您这是要做……扣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后悔了。
哪有公子哥儿蹲工坊里亲手磨扣子的?窑里那些烧废的玻璃边角料随便挑一块都比这圆。
可看了眼那堆锉下来的铜屑,他心里嘀咕这要是百宝阁的货,东家怕是要亏到当裤子。
“不是。”
沈昭头也没抬,继续锉那枚铜片。
“我在做一件独一无二的东西,合上揣兜里不扎手,翻开能照路、能指方向、还能出声。”
德柱愣了一下。
照路、指方向、出声……三样叠一块儿?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凑近看了眼那枚铜片的厚度:“您这是要做两片叠的?中间穿轴?”
“嗯。”
沈昭把磨好的铜片翻了个面。
“两片比铜钱略大的铜片,中间穿活轴,一片嵌凸透镜,一片嵌磁石针,侧面开哨孔。”
“这样翻开也就掌心大小,合上则是两片叠一块,随身带着也方便。”
他见过叶蓁蓁翻墙,后来又听说她整天在街上东奔西窜,到处行侠仗义。
所以那些花哨的物件送多了也没意义。
故而为了迎合需求,沈昭特意翻找了脑海里的各种资料和视频,设计了一款独特的物件。
即凸透镜,指北针和口哨融为一体。
凸透镜生火,她蹲在城外不用等别人帮忙。
指北针认路,天黑也绕不丢。
哨子一响,近处能听见,万一遇见了跑不脱的时候,也能多一个退路。
这些都是行走江湖很必要的功能。
而且三样叠在一块儿收,合上也就比铜钱略大一圈,揣在袖口里不碍事。
德柱听罢,蹲回去挠了挠后脑勺。
这二公子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三样东西塞进一枚铜钱大小的壳里,亏他想得出来。
“听着倒是可行,凸透镜俺能磨,磁石针俺也能嵌,活轴打孔俺有工具,就是费些工夫。”
“费就费,今晚我盯着。”
德柱叹了口气,转身去点窑炉时嘟囔着:“二公子这是要送谁啊,比那批镜子还上心……”
沈昭假装没听见。
接下来两天,除了读书刷题,沈昭没事就往工坊跑,盯着德柱的进度,同时自己也参与进来,做些力所能及的工序。
磨铜片磨了大半日,嵌凸透镜试了三回才卡稳,磁石针底座卡了两回......
经过一系列的调试和组装后,东西做好了!
两片铜片翻动顺滑,合上严丝合缝。
沈昭亲自对着日光试凸透镜,光斑聚在手背上,很快一股微烫的暖意透进来。
磁石针指向稳当,哨孔吹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铜铃被敲了一下。
德柱凑过来:“二公子,这东西叫啥?”
沈昭想了想:“就叫暖光镜吧。”
凸透镜聚日生火,光落下来是暖的,她握在手里的时候,也该是暖的。
德柱“哦”了一声,低头收拾操作台上散落的铜屑,可收拾到一半,他忽然抬头说:
“二公子,这东西您要是不送人,搁到百宝阁去,标个五十两银子也有人抢。”
沈昭笑:“那不行,这是给人量身做的。”
德柱又低头看了一遍,闷声道:
“五十两怕还是说少了。”
沈昭没接话,只把暖光镜收进怀里,心里想的却是:这东西只要她能喜欢,五百两也不换。
德柱没再多问,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就这副样子。
肯定是送给心上人的,别以为他看不出来!
......
第二天一早,沈昭就揣着暖光镜去了叶府。
沈芸抱着桂花糖跟在后头,走路都在蹦。
“二哥,你那暖光镜到底长啥样啊?神秘兮兮的还一直不让我去看!”
“到了你就知道。”
“让我看一眼嘛,我又不抢。”
沈昭没理她,弯腰上了马车。
到了叶府门口,许是叶家有了交代,叶府门房已经认得他了,直接笑着侧身让开。
“沈公子来了?老太爷和夫人在呢,大公子也从国子监回来了。”
沈昭脚步一顿。
叶蓁蓁大哥也回来了?
这位未来的“大舅兄”,他自然是做过功课的。
叶舒衡,年十九,国子监学生。
已有秀才功名,准备参加下一届乡试。
他是叶家引以为傲的长子长孙,温润沉稳,典型的文人子弟,爱读书、守规矩、知礼节。
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科举小三元。
这履历和才华,十足的学霸啊!
沈昭还没走进花厅,平安已经从里头冲了出来,跑得两只鞋都歪了。
“姐夫你来了!我爹今日休沐!大哥也在!”
沈昭脚步又是一顿。
不是,怎么未来的泰山大人也在?
叶守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冷面寡言,眼光毒辣。
他爹沈崇远当年被这人在朝堂上弹劾过不知多少回,他在祖母那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是组团来了吧?
肯定是收到了他的拜帖,全赶回来了。
这两个人一个会考人,一个会看人。
两个都在,今日这顿饭怕是比上回难啃咯。
沈昭不由叹了口气,低头看了平安一眼。
平安仰着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姐夫你想啥呢?快进来呀!”
沈昭笑了,这傻小子许是和他一般是个异类,真是叶家最不设防的那个。
沈昭蹲下来平视他:“平安,你爹平时在家话多不多?”
平安摇头:“不多,我爹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但我大哥说他不说话的时候是在听。”
“那你大哥呢?你大哥喜欢聊什么?”
平安想了想:“大哥喜欢聊书。”
“上回有人来吃饭,大哥跟人家聊了一顿饭的《尚书》,那人走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他吐了吐舌头,“姐夫你书读得多不多啊?你别被他聊跑了就行。”
沈昭笑了一下,又压低声音:
“那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要是你爹忽然不说话盯着我看,你能不能帮我打个岔?”
“假装摔个筷子、碰倒个杯子什么都行。”
平安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行!姐夫你放心,我别的不行,摔东西我最在行,上回我大哥的砚台就是我摔的。”
他顿了顿,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不过你别跟我姐说是我跟你说的。”
沈昭也压低声音:“成交。”
平安咧嘴笑了一声,然后猛地想起什么。
猛地拽住沈昭的袖子:“对了姐夫,我爹书房里有本书,黄不拉几的,名字我记不全。”
“好像叫什么盐……盐铁……”
“反正我娘说他就差抱着睡了。姐夫你要是能跟他搭上这个话,他没准能多瞧你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