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沈昭被一阵剧烈的踹门声震醒。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
这次踹门的不是小妹,是他的好三弟。
二哥!周夫子昨晚让人递话来了!说今日学馆要搞什么县试模拟考,让你准时去呢!
那扇雕花木门地一声撞在墙上。
又弹回来半寸,门框上簌簌落下一层细灰。
沈昭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
他眯着眼看了眼窗外雾蒙蒙的天色,又看了眼门口只穿着单衣、浑身冒着热气的三弟。
……你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我昨晚没怎么睡!
沈暄双手叉腰,胸脯微微起伏。
一想到腊月初三那事我就睡不着,干脆起来练枪了,顺便……帮你把门踹了。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理直气壮。
好像踹门是什么习武之人必备的日常功课。
不得不说,踹门这一下深得大哥精髓。
沈昭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锦被滑到腰间,他低头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三个念头还在转:
叶蓁蓁举着暖光镜说的样子、沈福来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周夫子那句有骨无韵......
感情,家族,科举。
像三只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嗡了大半夜。
二哥你快点啊!
沈暄已等得不耐烦了,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门板,我包子都凉了!
沈昭抬眼看他:你吃过了?
没呢!等你一起!
沈暄拍了拍腰间那个鼓囊囊的油纸包,我顺了六个大包子,后厨牛婶刚出笼的,热乎着呢。
六个你吃的完吗?
她说你读书费脑子,硬塞给我的,我这叫盛情难却!
沈昭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争辩。
他掀被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冻得缩了一下,趿着鞋走到铜盆前。
翠屏恰好端着热水推门进来了。
她看见沈昭站在铜盆前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门口叉腰立着的沈暄,嘴角偷笑着又放平了。
公子又熬夜了?
不是熬夜,沈昭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声音闷在热水氤氲的雾气里,是脑子太忙了。
翠屏没追问。
只转身从桌上端了碗热粥搁在案头:
牛婶煮的,放了几颗红枣,说是补气血。
沈昭点点头,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把他胸口那团乱麻稍微烫软了一点。
沈暄在门口等不及了,终于迈步走进来,在桌边一屁股坐下,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摊开。
六个包子整整齐齐排着。
皮薄得透出馅色,白汽袅袅往上蹿。
二哥你快点喝,等会儿凉了。
他抓了一个咬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哈着气嚼了两下咽下去,又伸手抓了第二个。
沈昭无奈地看他:你吃吧,我喝粥就行。
不行,你至少吃一个。
沈暄拿了一个包子搁在沈昭面前,然后低头对付剩下那几个。
沈昭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胃口确实被勾起来了,就着肉包,低头喝起甜粥。
吃完早膳,沈昭换了件干净的月白棉袍,对着穿衣镜整理衣领。
沈暄吃完了五个包子,靠在椅背上打饱嗝。
见沈昭还在跟跟衣领较劲,忍不住上前一把拽住他后领往上一提,又把他肩膀往下按了按。
你这样就行了。
沈昭被拽得身子一歪,站稳后对着铜镜看了一眼,果然比刚才利落了许多。
沈暄转身往外走,头也没回:
走了走了,再磨蹭夫子该骂了。
......
侯府门口。
福安已套好了车,车辕上积了一层薄雪,他正拿扫帚拂车帘上的雪沫子。
看见沈昭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子,今日穿得精神,一看就是要考好的。
沈暄已经踩着车辕翻上了车厢,帘子一掀露出半张脸:二哥快上来,外面冷。
沈昭弯腰钻进车厢,福安甩了一下鞭子,马蹄踏碎晨雪,吱呀吱呀地驶过长街。
沈暄靠在车厢壁上,难得安分了一会儿,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大声说话。
可没过多久还是憋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二哥,你今日那个模拟考……难不难?
不知道。沈昭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夫子没说是考什么。
那你紧不紧张?
沈昭睁开一只眼:你比我还紧张。
沈暄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万一你考砸了,回头祖母又该念叨了。
我考砸了祖母最多说一句读书折寿,你练枪砸了祖母可是要拍桌子的。
沈暄噎住了,想起上回他练枪失手把那棵桂花树给劈了,他祖母举着拐杖追了他半个院子。
他缩了缩脖子,闭上嘴沉默了两息,然后又探头过来:那你要是考好了呢?
考好了我就带你去吃关掌柜家的酱肘子。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暄咧嘴一笑,整个人放松下来,往车壁上一靠,开始想象酱肘子多好吃。
馋了半路,他又忽然转头:要是考不好呢?
沈昭闭着眼:那你请我吃。
沈暄愣了一瞬,然后嘿嘿笑了:行,我请就我请,反正我的月钱攒着也是攒着。
他嘴上说得爽快,心里却已经开始算账了。
关掌柜家那酱肘子一份八钱银子,加上茶水点心和几碟小菜,一顿少说也得二两。
他上个月练枪把裤子磨破了三条,罚了半个月月钱,手头正紧呢。
但他说出的话向来不往回收,只能低头看了眼自己瘪瘪的荷包,盘算着回去跟翠屏借点。
沈昭没有睁眼,但他听见了沈暄那声极轻的叹气,嘴角弯了一下,又放平了。
小样儿,还拿捏不了你了!
......
片刻后,马车在学馆巷口停下。
巷口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门房老赵正蹲在廊下给那只胖橘猫喂小鱼干,听见马车声,他立刻笑着迎上来。
沈公子来得真早!夫子已在里头了。
沈昭点了点头,回头对沈暄说:
你在外头等着,别乱跑。
沈暄应了一声,老赵笑呵呵地迎上来:
三公子也来了?外面冷,进茶房坐坐?那儿有炭火,还有热茶。
沈暄看了看沈昭,得到默许后跟着老赵进了茶房。
他在茶房门槛边坐下,正好能看见正堂,那只胖橘猫也跟着他蹭进来,在他脚边蜷成一团。
他低头看了眼那只猫,伸手摸了摸它脑袋,猫咪眯着眼蹭了下他手背,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
沈暄自言自语:你也来等我二哥?
猫没有回答,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他手腕。
沈暄便把它当成了默认,靠着门框,看向正堂紧闭的门板,开始无聊地数上面那几道漆痕。
他不懂那些深奥的经义策论,也不懂诗赋里的韵脚,但他知道自己坐在这儿,二哥在里头能安心把卷子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