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侯府到西城,算是从官宦区过渡到平民区,路越走越窄,行人的衣服颜色也越来越素。
等过了棋盘街以后,小巷子开始多起来,到了最后,连马车也进不去,他们只能下车步行。
柳叶巷巷口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树皮皴裂,像一张枯瘦的老人脸。
沈昭下车环顾了一圈。
柳叶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走,两侧墙壁斑驳,墙角生着青苔,整条巷子安安静静。
连一丝鸡鸣狗叫也听不见。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巷口的青石板比其他地方干净不少,起码路上的积雪应该是有人扫过,齐整地堆在两旁。
巷口有家馄饨摊还没收,摊主是个老汉,正弯着腰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锅。
沈昭看过去的时候,他也抬起头来。
目光在沈昭身上停了一下,又慢慢移开了。
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吴爷爷!”沈芸主动打招呼,嗓音清亮,“我今日特意带了我二哥来见先生!”
被称作吴爷爷的老汉笑了一下,朝沈昭点了点头,没说话,又低头去擦他的锅。
但沈昭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吴爷爷的馄饨可好吃了。”沈芸拽了拽沈昭的袖子,“先生每次饿了都来他这儿吃,一碗馄饨加半勺辣子,不要葱花。”
沈昭“嗯”了一声。
翠屏的人只问了几句话,他就把老侯爷二十年来的冬至行踪说得清清楚楚。
巷口一个卖馄饨的老汉能记他二十年。
一个卖馄饨的,记性未免太好了。
就在沈昭还在疑惑时。
沈芸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到第二扇门前。
抬手拍了三下。
“笃、笃、笃。”
然后她又“咕咕”学了一声鸟叫。
沈昭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扇旧木门。
门漆斑驳,中间有一道竖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抵着门留下的。
门环是铁的,没有铜钱大,却磨得发亮。
“二哥,你猜先生现在在干嘛?”
沈芸忽然回头问他。
“喝茶?”
“不对。”沈芸摇头,“他肯定站在门后面,听我拍门的声儿。拍三下,学鸟叫,他才会开。”
“为什么?”
“他说以前有个人来找他,拍门的声儿又重又急,像讨债。从那以后他就定了规矩:来的人,得先会学鸟叫。”
“鸟叫了,他就当来的是自己人。”
沈昭没说话。
他盯着那扇门,忽然有些不想敲了。
就在这时。
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芸。”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沈芸欢快地应了一声:“先生!”
沈昭站在原地。
他看见沈芸像一只归巢的鸟一样朝门里跑过去,被一个瘦高的身影弯腰接住。
那身影拍了拍她的肩,直起身时看向他。
目光穿过半掩的门扉,像穿过了二十年。
他笑着说:
“终于见面了,沈二郎。”
沈昭终于看见了陆先生的庐山真面目。
面容清癯,约莫四十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灰蓝道袍,袖口洗得发白,下摆垂得齐整。
人很瘦,颧骨略高,眼窝微微往里凹。
下巴续着极短的青茬,像是今早才刮过的。
但因为刮得匆忙,耳根处漏了一小片,和鬓角里那几根花白头发连在一起,也不显得邋遢。
反而衬得整张脸更加硬朗。
沈昭第一眼看上去,觉得这人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可再看一眼,又觉得不像。
教书先生没有那样一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突出,指腹上有几道陈年旧疤,像被什么烫过。
那双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但沈昭总觉得它随时能抬起来,接住什么,或者挡住什么。
像个练家子。
陆先生站在门里,一只手还搭在沈芸头顶。
他看沈昭的目光很静,没有打量试探,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外头风大,进来说吧。”
片刻后,陆先生侧身让开了门口。
沈昭点点头,迈过门槛。
经过他身边时,鼻尖掠过一股极淡的气味。
不像是檀香,也不像是药味,有点像是旧木头混着柴火灶气的味道,内敛中带着烟火气。
院子里比他想象中要宽敞。
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瘦竹,竹竿细而直,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
阶下放着一只粗陶缸,缸沿搁着半个葫芦瓢,此刻缸里的水半满,清澈见底。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爽利落。
沈芸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像回自己家一样。
但陆先生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
“阿芸,你且去后院待会儿,你二哥要跟我说些大人话,你在这儿,他不好意思开口。”
沈芸抬头看看他,又回头看看沈昭,像在确认什么:“去数枣子吗?”
“对。”陆先生语气平淡却温和,“数完了,把数记在心里,回头考你。”
“那我能拿炭笔在墙上画道道吗?”
“能,别画到缸上就行。”
沈芸点点头,咧嘴笑了。
“那我去了,不过先生,茶我给你放桌上了,云片糕也是新做的,你别放凉了才吃。”
她转身要走,陆先生又叫住她:
“阿芸。”
“嗯?”
“后院的井台边上落了雪,地滑,别跑。”
沈芸“哦”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她绕过影壁时,脚步明显放慢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陆先生站在原地,目送她绕过影壁。
沈昭注意到他目送沈芸时的眼神很温和,像在看自己的女儿一般,和方才面对自己时那种平静的眼神判若两人。
他收回目光时,正好撞上沈昭的视线。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陆先生站在天井边,等沈芸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对沈昭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
沈昭跟着他穿过天井,走进正厅。
正厅不大,充其量也就十几平方。
一张旧方桌靠窗摆着,窗台上搁着两只粗瓷碗,一只倒扣着,一只仰着,碗底积了一层香灰,像给灶王爷上香用的。
墙角一只书架,上头稀稀落落放着几本书,有几本的封皮磨得看不清字了。
沈昭路过时无意瞥了一眼,最上面那本没有书名,但书脊上用细绳系着一枚薄木片。
上面刻了一个“姜”字。
他脚步没停,但心里记下了。
随即他又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案上。
三样东西,此刻整整齐齐地摆着。
一碗清水,澄澈见底,粗陶的,沿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一盏油灯,灯芯是新剪过的,没有点燃。
一枚铜牌,边缘磨得圆润,纹样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很多年。
沈昭依次扫过,最后停在铜牌上一瞬。
那不是他手上那枚,但纹样走向极其相似。
他心里微微一紧,面上没有表露。
陆先生在桌案前站定,没有落座。
他先拿起那碗清水看了看,随即举到沈昭面前,停了一息,然后放回原处。
“你走进这屋之前,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他像在念一道早就想好的开场白,“但我需要你亲口说一句:你来这里,是替谁来的?”
沈昭看着那三样东西。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因为他隐约明白这是一个仪式,一个很小但很重的开场。
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各有各的意味,但在对方开口之前,他只能凭直觉去感受。
“替我自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