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沈昭过来,他直起身。
“二公子,四桶腊八粥,两桶白粥两桶甜粥。碗筷勺具都备齐了,咸菜和酱菜也带上了。”
“东郊粥棚那边昨儿已经让人去知会过,那边也支好了棚子,如今就等咱们的粥送过去。”
沈昭点点头,看了一眼那四辆板车。
粥棚在东郊,出了城门还有一段路,天冷路滑,得走大半个时辰。
沈暄已经蹿到最前面那辆板车旁边,伸手就要掀桶盖,李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
“三公子,路上颠,盖子掀了粥要洒。”
沈暄讪讪收回手,凑到桶边吸了吸鼻子,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牛婶这粥熬得比昨夜的还香。”
“那是二公子吩咐多放了两把红枣桂圆。”
李福笑道。
沈暄又吸了一口,嘀咕:“早知道我早饭少吃半个包子。”
这时,沈芸追到门口,把一包东西塞进沈昭怀里:“给城外那些孩子的,我攒的松子糖。”
沈昭看着那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糖,又看了看沈芸红扑扑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攒的?舍得拿出来?”
“就……慢慢攒的啊。”沈芸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脚尖,“我牙不疼,真的。”
沈昭笑:“你牙不疼,上回偷吃我房里桂花糖的是谁?”
沈芸脸更红,回头瞪了沈暄一眼:“是三哥逼我的!”
沈暄在板车旁叫冤:“我什么时候逼你了?你自己抱着糖罐子不撒手!”
沈昭笑了,把松子糖收进怀里。
“走吧,先去粥棚。”
他上了马车,朝沈暄挥了挥手。
沈暄一跃上了车辕,把早候在马车上的福安挤到一边,自顾自抓起缰绳抖了抖。
沈芸又在府门口喊了一声:
“二哥!你午后去学馆,再顺路帮我买一包桂花糕!巷口那只三花猫昨儿生了崽,瘦得皮包骨,我答应给它带吃的。”
“你喂猫喂得比喂我还上心!”沈暄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带着风。
“你吃牛婶的!猫吃我的!”沈芸毫不示弱。
沈昭听着这两人的争执,笑了笑。
“行了,今儿腊八安生些,桂花糕我帮你带。”
沈芸得了承诺,兴高采烈地蹦跳着回了府。
福安借机把缰绳拿了过来,一甩。
马车沿着府外的长街朝东驶去,把满街的腊八香气和几片被风卷起的红纸屑都甩在了后头。
四辆板车依次跟在马车后头,把式们吆喝了一声,车轮碾过府门前那条被冻得硬邦邦的青石路,发出一阵沉闷的辘辘声。
马车在前,板车在后。
一行队伍沿着大街朝东城门驶去。
路两旁的铺子已经陆续卸了门板,见是镇远侯府的粥车,有认得李福的还远远拱了拱手。
几个早起讨饭的乞丐缩在墙根底下,看见板车上的粥桶,眼睛一亮,又不敢凑近。
只远远地跟着走了几步。
沈昭掀开车帘看了眼,对福安道:“等出了城,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一下,给那几个讨饭的先盛一碗。”
沈暄回头看了眼那几道跟在后头的黑影,点了点头:“用棚里的碗?”
“用后头那摞旧碗。”沈昭放下车帘,“别让人觉着是施舍,就说腊八有喜,人人有份。”
风从巷口吹来,腊八粥的甜香混着晨起的烟火气,在长街上弥漫开去。
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沈芸那包松子糖往怀里按了按。
......
辰时三刻。
送粥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东城门,沿官道行了两刻钟,拐上一条岔路。
官道两侧的积雪比城内厚得多,路旁的枯草被雪压得贴了地,只有几根倔强的芦苇还支棱着,穗子上挂着冰凌,在风里撞出极细的脆响。
偶有麻雀从雪地里扑棱飞起,带起一片碎雪末子,又落回远处。
沈昭掀帘看了一眼。
远远便看见粥棚方向升起的袅袅白烟,比上回来时浓了不少。
上回随同窗们一同来此处采风时,粥棚还很简陋,只有四根木桩撑着一块破油布。
四面透风,灾民挤在棚下缩成一团。
可此刻望去,棚子比原先大了将近一倍。
顶上新覆了厚厚一层茅草,四周用竹篱笆围出了三面墙,只留南边一个入口,篱笆上还挂了几串干辣椒和蒜辫,总算有股过日子的烟火气。
更显眼的是,棚子旁边多了一间矮屋。
矮屋不大,土坯墙,茅草顶,门框上挂着块半旧的蓝布帘,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细烟,混在粥棚的大股白汽里,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二哥,这才多久,这边就大变样了?”
沈暄从车辕上跳下来,跺了跺脚,把靴帮上的雪泥跺掉,又使劲搓了搓手。
“谁干的啊?上回我跟着李管家来的时候,这边还跟个逃荒窝棚似的,看着都揪心。”
沈昭也正疑惑,不过心里有所预料。
他算着日子,从十月末以工代赈的方略批复下来,到今日腊八,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天出头。
四十天能做成这样,比他预想的快了不少。
“进去看看吧。”
很快,粥棚门口迎出来的人给了他答案。
宋怀义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比上回见时精神了不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手里攥着一支蘸了墨的笔,笔尖还挂着一点没滴下来的残墨,显然正在写什么。
见了沈昭便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许多。
“哎呀,沈二公子又来了!老朽还想着您年前该来一趟,果然来了!”
沈昭回礼,又指了指地面:“宋老伯,这才四十天,变化不小啊,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宋怀义笑着摆手:“老朽哪懂这个!”
他捋了捋长髯,笑眯了眼。
“是您上回说的那个以工代赈,包大人批复之后,十月末这边就照着做了。”
“老朽特意从头一批灾民里挑了些能干的壮劳力,清淤的、修路的、夯地的,各干各的。”
“干一天活领一天粮,人人有份。有些懒汉也坐不住了,头几天还有人装病,后来见别人领了粮,自己倒跑来问能不能补工。”
他边说边引着沈昭往棚里走,沈昭没急着进去,先绕着棚子走了半圈。
竹篱笆编得密实,接头处用麻绳扎紧,风雪飘得太大也很难钻进来。
地面用碎石子垫过,踩上去硬邦邦的,一点不陷脚。
他还蹲下来看了一眼路基,碎石大小匀称,显然是特意筛过的。
“石子是城外河滩上捡的?”他问。
宋怀义点头:“正是,您上回说就近取材,老朽就让人去河滩上筛的。”
“筛了三天,用筛出来的石子铺了路,筛下去的细沙拌了泥抹墙,一点没糟践。”
“还别说,如此一番功夫,确是便利不少。”
沈昭站起身,又往不远处的矮房走近了些。
他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土坯墙不算厚,但外面抹了一层掺了稻草的黄泥,防裂防潮。
屋顶的茅草压得扎实,边角同样用竹片固定过,不会被风掀开。
“这屋不错,谁住的?”
“十月末开始搭的,老朽按您写的方略,特意选了一批孤寡老幼,冬月初就住进了。”
宋怀义解释着。
“上回那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前阵子孩子烧得厉害,在这儿住了七八日,济仁堂的白大夫每日来瞧一回,药也是那边按方子送的。”
“烧退了之后,那妇人带着孩子搬去了工坊那边,说是跟着上回闹事的刘守田媳妇一起干些缝补的活计,也能混个温饱。”
沈昭欣慰地点点头。
他自然记得那个妇人,上回见她把粥吹凉了一口一口喂孩子,自己饿着肚子舍不得吃。
自己写诗的灵感便是打这来的。
如今孩子好了,她也有了活计,若是把孩子好好养大,再看着他成家立业,比什么都强。
那他这一番努力也不算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