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宝阁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璀璨灯火。
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子从门缝钻进去,又被里面的暖意融化了,只在门槛上留下小片湿痕。
沈昭推门进去,还没看见柜台,先听见几个孩子清脆的喊声。
“小豆子,勺别放边上,容易碰着。”
“如意姐姐,我放好了!”
“石头,别蹲门槛那儿,挡着门了。”
沈昭没急着走进去,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
如意这丫头,才十二三岁的年纪,管起人来倒有几分方玉娘的风范,连语气里那股子不放心都学了个十足。
她正踮着脚把一摞粗瓷碗往柜台上码,每放一只都要左右端详一下,像摆弄什么精贵物件。
才六岁的小豆子比小妹还矮半个头,屁颠屁颠跟在身后,怀里抱着几只木勺往桌上摆。
她个子矮,够不着桌面,便踮着脚把勺子一只只推上去,有一回没站稳,整个人趴在长凳上,勺子撒了两只,她慌慌张张地捡起来。
一边偷偷抬头看如意,见她没回头,才悄悄松了口气,把勺子摆得比刚才还齐整。
石头蹲在墙角,攥着块抹布跟一只豁了口的粥碗较劲,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帮忙打扫。
几个人各忙各的,却时不时互相搭把手,你帮我递个抹布,我帮你扶一下板凳。
配合得像是做了千百遍,热闹极了。
方玉娘从柜台后抬起头,见是沈昭,愣了几秒:“二公子?腊八了您怎么还过来?”
“顺路看一眼。”沈昭走近柜台,目光扫了一圈铺子里几道小身影,“这是……”
“今儿腊八,侯府也熬了腊八粥送来,民妇便让他们过来帮着分一分,顺带认认门。”
“可他们闲不住,非要帮我打扫铺子,索性今儿是腊八,客人也少,民妇便由着他们去了。”
方玉娘朝石头那边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石头在粥棚劈了一上午柴,手上磨了两个泡,民妇瞧着不忍心,把他叫回来擦碗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无奈。
“这孩子实诚,让他歇着也不肯,非得找点事做才踏实。我让他坐着擦碗,他偏要蹲墙角,说蹲着得劲。您说他这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沈昭点点头,石头人如其名,一向稳重。
他记得第一次在慈幼院见到石头时,那孩子才十岁,站在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中间,一声不吭地把倒地上的小豆子扶起来。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孩子骨子里有种沉得住气的东西。
方玉娘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厚账册推过来:“刚好公子您来了,这儿是今年的收支总账,包括百宝阁试营至今的流水,您过过目。”
那账册封皮是藏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毛,右下角还沾着一小块墨渍。
沈昭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比侯府账房那几本老账还厚实几分。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盈余数字上顿住了,抬起头:“四万八千七百两?”
方玉娘没急着答,先回头看了眼后厨方向。
门帘垂着,孩子们的笑声隔着棉帘传过来。
小豆子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几个孩子哄堂大笑,又被人嘘了一声,笑声立刻压低下去,变成叽叽咕咕的窃窃私语。
她这才转回头,声音低了几分:
“样品会上那批订金是大头,光玻璃套装的预订就收了近两万两。后头三批玻璃镜陆续结清了尾款,玉容皂和花间露的预订单排到了开春后。”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账册上虚虚点着。
“这个月单是玉容皂就出了三百多盒,花间露更紧俏些,有两家胭脂铺的掌柜亲自上门来谈,想签一年的独销契,民妇没敢应,说等您拿主意。”
她顿了顿,挺直身子,一脸微笑。
“来年开春正式开张后若还能维持这个势头,光在京城,一年流水至少能过二十万两。”
方玉娘边说着,手指无意识拨了几下算盘。
她在布庄做了半辈子账,从前铺子里一年流水五千两便已算侯府众多铺子的头一份。
如今她手里这本账,一年二十万两!
方玉娘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有时候夜里对账对到一半,她会突然停下来,盯着账册上的数字发一会儿呆,然后摇摇头笑自己一句“老糊涂了”,再接着往下拨算盘珠子。
可珠子拨了一遍又一遍,数还是那个数。
沈昭合上账册,过了好几息才平复下来。
在这大梁朝,不完全估算的话,二十万两差不多够养一支数千人的边军一整年。
他想起小时候原主在祖母房里听父亲和幕僚议事,说起镇朔关的军饷,每年户部拨银十八万两,还要七拼八凑才能凑齐。
大哥在镇朔关啃粗粮糊糊,他这边一间铺子的流水能顶大哥那边一整年的军饷。
这对比让他心里有些发沉。
他把账册合上,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得是玻璃暴利啊,不然光靠慢慢做生意,猴年马月都不一定能攒到这么多!
一炉玻璃器出来,成本不过几十两,转手就能卖上千两。
这利润率,搁前世,资本家见了都得眼红。
沈昭没再深究盈利,他换了个话题。
“工部那边呢?甄大人有回话没有?”
方玉娘点头。
“有的,甄大人前日让人递了句话,说三间库房的墙面已刷完半月有余,目前看着效果不错,没有起皮渗水。”
她翻开另一本小册子,指着上面给沈昭看。
“甄大人还特意让人量了,说涂料干透后表面平整,连原先墙上的细裂缝都盖住了。”
“他让民妇转告二公子,等满一个月再定。若是过关,来年开春工部会有一批更大的订单。”
“甄大人那人谨慎,没把话说死,但听他身边小吏的口风,工部那边上下对涂料都很满意。”
“那小吏还悄悄问民妇,这涂料能不能用在木头上,说工部有些旧梁柱年年刷漆年年裂,若是能一劳永逸,往后订单少不了。”
沈昭微微一动,看来这工部订单是稳了。
有了工部带头,民间生意也会源源不断,工坊这下子又开辟了一条生意,得继续扩招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涂料工坊得单独立出去,不能跟玻璃混在一起,万一出点岔子,一损俱损。
人手也得分开,玻璃那边要的是精细人,涂料这边要的是踏实肯干的。
还有原料,得提前跟京城周边的村子签个长约,免得被人卡脖子......
他沉吟片刻,嘱咐道:
“一个月就一个月,不用催,若有任何需求,拿不定主意的,随时来找我。”
方玉娘应了一声,心里暗暗松了半口气。
她前几日还怕沈昭着急,想着偷偷托人去工部走动走动,把订单落实下来。
礼都备好了,一面玻璃镜,两盒玉容皂,外加一块上好的端砚,包在锦盒里搁在柜台底下。
如今听沈昭说不催,反倒觉得自己差点办了错事。
她偷偷把那锦盒又往柜台深处推了推。
二公子做事,火候拿捏得比她准。
她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从前觉得自己还算个明白人。
如今跟了沈昭,才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