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娘低头应了一声好。
这时后厨门帘又掀开,德柱从里头钻出来。
他袖子撸到肘弯,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渍,看见沈昭一愣,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二公子?您怎么来了?”
沈昭看他:“你怎么在这?”
“工坊上旬最后一炉刚烧完,这几件是那一炉出的,俺想着赶紧把东西送过来,免得耽误了铺子的生意。”
德柱说着转身从展示台底下端出一只木盘,盘里码着几件巴掌大的玻璃器,边角透亮,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几件比前面的那批薄了些,透光也好些。”
沈昭拿起一件对着灯看了看。
确实薄了许多,光透过去时几乎没有折损,拿在手里像握着一片凝固的月光。
器壁最薄处只比铜钱厚一点,对着烛火看,连灯芯的形状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点不模糊。
这透光率已经接近光学玻璃了,搁前世再加工几下,没准能直接做镜头模组了。
哪怕是再打磨打磨,做成高倍放大镜或者镜片,也比现在卖的放大镜还要精细。
他想起前几日翻看的一本西洋杂记,上面说佛朗机人用玻璃磨成镜片,装在千里镜上看星星,能看见月亮上的坑洼。
这要是磨出来,得值多少银子?
可惜这时代没有精密研磨的工具,全靠手工,良品率上不去,效率也慢。
德柱他们烧一百件,能挑出十件这样的就算不错了,剩下的不是有气泡就是有波纹,只能做粗器卖。
他放回盘里,拍了拍他肩。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我备考无暇去察看,明年开春烧的新品,按这个方向走就行。”
德柱得了这句话,瞬间松了口气。
他咧嘴笑了一下,又飞快收住,怕显得太得意,只低低“哎”了一声,脚步比来时轻了半拍。
沈昭在铺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的动作。
如意摞碗时会把碗底的水渍擦掉,小豆子摆勺子时会把勺柄统一朝外,石头擦碗时总要把碗举到跟眼睛齐平的位置……
这些动作,方玉娘教了多少遍才变成习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些孩子身上扎下根了,正在茁壮生长,过不了多久的将来,就会长成一棵棵不惧风雨的参天大树。
他想起初见石头时,连话都不肯说,问一句答一个字,整日缩在墙角。
如今石头能默书了,能帮铺子里做事了,还会在如意忙不过来的时候,默默把重活揽过去。
还有如意,如今管着几个小的,有模有样,账也算得清楚。
方玉娘前阵子跟他说,如意能把百宝阁流水记得七七八八,再教上半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他满心欣慰,转身对方玉娘叮嘱了一句。
“慈幼院那边,年后怕是会添不少新孩子,若是住不下了,百宝阁这边的杂物间可以收拾出来,做临时周转。”
方玉娘点头,在心里记了一笔。
“不住人,但放些被褥和换季衣物没问题,等开春了,到时候我统一规划,把工坊和慈幼院的地盘都扩一扩,那时候就宽敞了。”
方玉娘福身一礼:“民妇代孩子们多谢您了。”
沈昭摆摆手,旋即转身推门出去了。
福安已把马车赶到了门口。
车帘一掀,一股热气从车厢里涌出来。
炭盆是提前点好的,铜罩子底下的炭火还泛着暗红的光,把车厢里烘得暖融融的。
车壁上挂着一盏玻璃小灯,光线晕开来,把整个车厢照得柔柔和和的。
沈昭弯腰钻进车厢,车帘落下,把寒风和暮色都挡在了外面。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他靠在车壁上,把方才方玉娘说的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四万八千两的账册,二十万两的年流水,工部的订单,品鲜露的出坛……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分量比他在侯府查过的任何一本旧账都重。
侯府那些铺子,一年到头流水加起来也不过四五万两,刨去本钱人工,落到手里的也就两三万。
他这才几个月,一间百宝阁就顶了侯府所有铺子七八年的进项。
但他更在意的,是人的转变。
自己的到来,的的确确给历史的进程推了一把,影响力已经能够带动一批追随者了。
方玉娘、德柱、如意、石头、小豆子,还有工坊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匠人,慈幼院里那些他只在册子上见过的孩子。
这些人现在跟着他走,眼下是为了生计。
可再过三五年,等他们各自长成了、立住了,就是一张网。
有了工坊和慈幼院培养出来的这些人,往后待他登上更大的舞台,有了更多的权柄,到时候做起事来,自然是水到渠成。
他准备回去跟祖母提一提自己的计划,得把产业扩张的同时,人才培育计划也提上日程。
反正他脑子里的东西多着呢,编几本教材不是问题,难的是多选几个好老师传道下去。
他自己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还要备考、要应酬、要盯着归义堂那条线,不可能事必躬亲。
一个好老师,能带出几十个好学生。
几十个好学生,就能撑起一个小型产业。
这账,比银子划算多了。
马车拐出巷口时,街对面的茶铺台阶上快步下来一个穿赭红锦袍的胖商人,攥着一卷货单朝这边跑,边跑边喊:
“沈二公子!等等!可算碰着您了!”
福安勒住马,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掀开车帘一角,认出了来人。
正是样品会上花了一千五百两拍下那面玻璃镜的通州粮商,胡安业胡掌柜。
沈昭拍了拍车壁,福安把车停了下来。
“胡掌柜?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朱雀大街?”
“刚从茶铺里对完一笔账,正要回府,可巧撞见您了!”
胡安业喘着气走到近前,圆脸上堆着笑。
他搓了搓手,似乎有点冷,又像是想借着这个动作把气喘匀,“您那面镜子,实在了不得。”
沈昭从车上下来。
“怎么说?”
“那面镜子往我粮铺正堂一摆,头一日就有三个漕运上的老爷进来看。头一个还端着架子,说‘老胡你什么时候弄了这么个西洋玩意儿’。”
“结果凑近一照,连自己鬓角的白头发都数清楚了,站那儿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走。”
他越说越快,手舞足蹈比划着,“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个原本跟我谈了三回都没松口的粮商,进来看了回镜子,回去就派人来问合约的事。”
沈昭笑了:“镜子照人,也照面子。”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胡安业一拍手,掌心的肉震了一下。
“他们看的不是镜子,是看我老胡能不能把一千五百两的东西搁在正堂里。”
“搁得住,就信得过。连侯府夫人都没抢着的东西,我摆上了,这就是底气。”
胡安业心里美得冒泡。
他这些日子走在通州码头上,腰杆挺得比桅杆还直,从前那些爱搭不理的老主顾,如今见了他主动拱手。
他胡安业在码头混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混出了名堂。
他说到兴头上,忽然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桩事,不知二公子听说了没有?”
“前阵子通州码头那边,水师的人截了几艘走私船,满河都是火把,船上的货一箱一箱往岸上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