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上透出来。
沈昭埋首在卷册中。
片刻后,他肚子刚叫了几声,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沈昭抬头一看。
翠屏和云嬷嬷正扶着老王氏往这边走来,林氏跟在旁边,沈芸抱着个小手炉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还有沈暄抱着猫走在最后。
好家伙,咋全都来了?
“二哥!”沈芸一头扎进他怀里,“你今日出门一整天,我都想你了!”
沈昭接住她,揉了揉她发顶:“想我还是想我的桂花糕?”
“都想!主要是想你!”小丫头理直气壮。
老王氏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沈昭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她看了眼沈昭面前摊开的卷册和纸上的名单,眯了眯眼,没立刻问。
“晚膳备好了,我来喊你过去。今儿是腊八,你娘亲自下了厨,说要给你补补。”
林氏在门口已坐不住了,大嗓门从廊下传进来:“老二!快来!羊肉汤炖了一下午了,再不来我就全喝了!”
沈昭笑了笑,把手里的纸笺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往外走。
沈芸拽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
沈暄也拍了拍衣摆上的猫毛,跟在后头。
老王氏走在最后面,云嬷嬷搀着她的胳膊。
拐杖点在地砖上,笃笃的响。
一家人整整齐齐往饭厅走,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把整条廊道照得暖融融的。
......
饭厅里牛婶已摆好了碗筷。
林氏果然亲自下厨,熬了一大锅羊肉汤搁在桌子正中间,汤色乳白,浮着枸杞和红枣,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旁边还摆着几盘炒菜、一碟酱牛肉、一盘腊肉炒蒜苗,以及沈芸最爱的枣泥酥。
“坐坐坐!”林氏挨个招呼,“趁热吃,凉了膻味就上来了。”
沈昭在桌边坐下,接过翠屏递来的汤碗。
林氏给他舀了满满一碗,又往里头多捞了两块羊肉,把碗搁他面前时顺势拍了下他肩膀。
“今日跑了一天,多喝点。”
沈芸坐在沈昭旁边,抱着枣泥酥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问:“二哥,你每日还去学馆吗?”
“用不着日日去,年二十之前再去一趟。”
“那我能跟着去吗?”
沈芸眼睛亮晶晶的,“学馆里那只猫最近生了小崽,我想去看看,都带回来养!”
沈暄嘴里塞着酱牛肉,含糊道:“那猫比你还胖,你去看它做什么?”
“那是它的小崽,又不是它,小崽肯定瘦。”
“家里这么多只猫,还不够你养的啊!”
“你管我......”
一家人自动忽略两兄妹的争执,其乐融融。
老王氏放下汤碗,看向沈昭:“县试的事,周夫子那边可有什么交代?”
沈昭把主考官林秉文的事简要说了,又提到叶家送来的那本实务策论汇编。
老王氏听完,点了点头:“叶家那位老爷子嘴上不说,做事倒周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只管安心备考,旁的杂事有我和李福盯着。”
沈昭应了一声,低头喝汤。
林氏在旁边忍不住插话:“老二,你那百宝阁到底赚了多少银子?我听福安说账上有一大笔进项,真的假的?”
沈昭想了想,没瞒她:“四万八千两。”
“噗——”沈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捂着嘴咳了半天,“多、多少?”
“四万八千两。”
“那我是不是可以买新枪了?”沈暄眼睛一亮。
沈芸撑着下巴美滋滋地念叨:“对呀,可以买好多糖葫芦了!”
林氏一巴掌拍在小儿子后脑勺上:“就知道买枪!你先把那杆银枪耍明白了再说!”
沈暄揉着后脑勺缩回去,小声嘟囔:“就知道拍我,小妹也说了,而且我又没说要买最贵的……”
沈芸在旁边小声补刀:“我买糖葫芦可以给祖母和娘吃,你的枪只能吃灰!”
满桌人都笑了。
老王氏放下碗,忽然开口:“昭儿。”
沈昭抬头。
“你那百宝阁赚了银子,这是好事。”老太太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银子是好东西,可你得记住,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把人用好,银子才会越来越多。”
沈昭郑重道:“孙儿明白。”
他本就打算把产业扩张和人才培育的事跟祖母提一提,此刻正好顺势说了出来。
“祖母,孙儿正想跟您商量一件事。年后我想在慈幼院和工坊之间建一个学塾,专门教那些孩子记账、管事、手艺。”
“学出来的,就去百宝阁和工坊里当差,学不出来的,也有一技傍身,不至于流落街头。”
老王氏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道:“这想法不错,但得慢慢来。先立规矩,再收人,不能一上来就把摊子铺得太大。”
“孙儿明白,先试半年,看效果再定后续。”
老王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林氏在旁边听完,忽然拍了下桌子:“好啊!以后那些孩子学出来了,就来侯府帮忙,省得我天天操心找不着人干活!”
沈暄被她拍得汤碗一跳,赶紧伸手扶住,扭头冲沈芸挤了挤眼。
沈芸咬着枣泥酥,小声说:“娘又拍桌子了,这个月第五回了。”
沈暄低头在桌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廊下的灯笼上,簌簌地响。
饭厅里热气腾腾,碗筷声、说笑声、汤锅咕嘟声混成一片。
沈昭捧着汤碗,看着这一桌人,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镇朔关。
边关的风比京城硬得多。
雪像细砂一样被风卷着,砸在脸上生疼。
守关的士卒脸上都有一层被风雪磨出来的糙皮,耳朵冻得通红,但没一个人缩脖子。
营帐里没有腊八粥,只有一口架在火堆上的铁锅,锅里煮着定胜饼混着肉干的糊糊,还浮着几片不知腌了多久的咸菜叶子。
沈崇远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纸边已被风吹得卷了角,墨迹也洇开了几处,显然反复看过许多遍。
沈崇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腊八了。”
沈晔擦着枪没有停:“嗯。”
“老二前阵子回信了。”
沈崇远的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说是府里都好,日子照常过。你祖母精神不错,老三还蹲在廊下喂猫。芸姐儿蹲在影壁后面等了一早上,就为了等他回来。”
沈晔手里的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他想起出征前那天,小妹抱着他腿不撒手,说“大哥你早点回来”。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她脑袋。
现在想起来,应该多说一句的。
说一句“好”也行。
沈崇远手里的树枝在灰烬里拨了一下,火星子往上蹿了蹿,又落下去。
“他比你懂事,你小时候腊八,就知道蹲在厨房门口等粥熬好,粥没出锅你就能把碗伸进去。”
沈晔闷声回了一句:“我没蹲过厨房门口。”
“你蹲过,还烫了手。”
“那不叫蹲,叫等。”
沈崇远难得笑了一下。
这小子都当将军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嘴硬。
可边关的风沙磨不垮,敌人的刀枪砍不倒。
靠的就是这股嘴硬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