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
南城骡马市大街,金玉坊外。
雪停了,风没停。
北风从永济河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把沿街铺子檐下挂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
沈昭蹲在巷口斜对面的茶棚底下,把今日白天画的那张巷道图摊在膝盖上,手指头在“黑漆木门”和“后巷烟囱院”之间来回划了两遍。
他身后黑压压蹲了一排人。
韩铁山带了六个便衣捕快。
个个腰里别着短刀,外面罩着粗布棉袄,看着跟码头扛包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云嬷嬷带了十个护卫,全是边军斥候退下来的老手,身手敏捷,纪律严明。
其中一个叫吕二勇的,就是白天一路盯到骡马市大街的那个。
沈暄扛着他那杆银枪蹲在最边上,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紧盯着巷子里的动静。
他身后还蹲着两个侯府家丁,一人攥着一把短刀,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的,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林氏站在沈昭身后,把那对鎏金铜锤往地上一拄,低声问了句:“老二,怎么分?”
沈昭头也没回,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
“兵分三路。”
“韩捕头带人从烟囱院摸进去,堵住正堂的人,一个不许跑出来。”
“吕二勇带四个护卫绕到后巷,翻墙进烟囱院,把后路封死。”
他顿了顿,看向云嬷嬷:“云嬷嬷,您带另外四个人和我娘一起,堵住沿河岸那侧。”
“那边停着三条船,是归义堂的退路,绝不能让他们上了船。”
云嬷嬷点头,把腰间短棍抽出来掂了掂。
林氏把那对铜锤往肩上一扛,嘴角一撇:“老二,你倒把老娘放最远的地方。”
“娘,您那对锤子一抡起来,方圆三步没人敢近身。但归义堂的人万一从水路跑了,您不会划船。”
林氏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没再争。
沈昭最后看向沈暄:“三弟,你带着剩下两人跟我走正门。”
“这黑漆木门是幌子,正主在隔壁烟囱院,我们从正门进去之后,直接穿后窗翻进烟囱院。”
沈暄攥着枪杆的手紧了紧:“听二哥的。”
沈昭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最后扫了圈所有人:“归义堂的人手里有刀,有些还有铜牌暗号,见到拿铜牌的,能生擒就生擒,实在不行......”
他顿了一下:“废了也行。”
韩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二公子这话,我爱听。”
他做捕头十几年,头一回跟这么个半大少年配合,一开始还觉得不靠谱。
可那日东角门抓人,沈昭一个文弱书生,愣是站在雪地里看着几个持刀的亡命徒被按进泥里,眉头都没皱一下。
从那以后,韩铁山就不把沈昭当普通公子哥了。
“走。”
沈昭一声令下,三路人贴着巷墙无声散开。
动作很轻,像三片被风卷走的枯叶,眨眼就没入夜色里。
他自己带着沈暄绕到了黑漆木门前。
门板上的铜环被风吹得叮当响,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粗哑,听不太真切。
沈昭给沈暄递了个眼神。
沈暄点了下头,把银枪往身后一背,深吸了口气,肩膀往下一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猛地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板连带着门闩一起飞了进去,砸在院子里一座花坛上,碎成好几截。
沈暄第一个冲进去。
院里两个守夜的汉子正蹲在廊下喝酒,一个捧碗,一个夹肉,听见动静刚抬起头。
沈暄一枪杆扫过去,第一个连人带碗飞出去两丈远,撞在墙上,碗碎了一地。
第二个还没反应过来,枪尖的黑布已经顶在他喉咙前。
“不想死就别动。”
沈暄声音低而稳,和平时那个蹲在廊下喂猫的傻小子判若两人。
那汉子手腕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整个人僵在原地,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
沈昭跟在后面跨进门槛,扫了眼院里,脚步没停,直接往左厢房走。
正主在隔壁烟囱院,没时间在这耽搁。
就在这时,烟囱院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
是吕二勇的信号!
韩铁山那边也响了动静,烟囱院正堂那边传来一阵闷哼和铁链哗啦的声响。
沈昭脚下一顿,随即加快步子。
穿过左厢房,推开后窗。
外面是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巷。
对面就是烟囱院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沈暄把枪往墙头一搭,翻身就上去了,动作利落得像猴子。
他趴在墙头往下看了眼,回头冲沈昭低声喊:“二哥,院里七八个人,都打起来了,还有两个往船那边跑了!”
沈昭立刻回头冲河岸方向喊了一嗓子。
“娘!船!”
话没落音,河岸那边响起了林氏的嗓门。
“敢跑?老娘站这儿,往哪跑?”
那声音中气十足,隔着两道墙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紧接着是“哐”的一声闷响,像是铜锤砸在船帮子上,然后是有人落水的扑通声和一阵骂骂咧咧的惨叫。
沈昭松了口气,赶紧带着护卫从窄巷绕到烟囱院后门,推门进去。
院子里已经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吕二勇带着护卫们从后墙翻进来,堵住了后院出口,三个归义堂的汉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嘴里还在骂。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左脸上有颗黑痣,正是白天乔永田跟了一路的那个车夫。
沈昭扫了他一眼,径直往正屋走。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头灯光比外头亮。
他推门进去。
一股浓重的墨臭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桌上堆着十几封信,有的封了口,有的还摊着,旁边是砚台和一枝细狼毫,墨迹还没干透。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正是镇朔关到通州一线沿途的粮道走势。
图上的标注极细,从哪个驿站换马、哪段河道枯水、哪座桥承重多少,全写得清清楚楚。
沈昭脸色一沉。
这张图,比他大哥寄回来的军报还要详细。
他伸手把舆图扯下来,折好塞进怀里,又把桌上的信一封不落地收进布袋。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那口旧柜子的缝隙里夹着一角青布。
他脚步一顿。
沈昭拉开柜门,里头除了一摞旧衣裳和几本烂账册之外,还压着一只扁平的乌木暗匣。
掀开盖子,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兵马调动、粮道虚实、还有各府隐秘。
除此之外,还有一枚铜牌。
和顺天府此前收缴的那些一模一样。
梅花纹,锐角边。
不过这枚,正面刻着一个“齐”字。
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归义堂京畿道第三哨”。
第三哨?难道这里只是一处分据点?
沈昭心中一惊,立刻把铜牌收进袖中,没再耽搁,转身出了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