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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人已经过了一半。

剩下的几个里,跑腿的小厮和婆子多半嗓门太尖或是尾音太飘,年纪和身形也对不上。

魏安始终闭着眼,耳朵却一直竖着,每进来一个人,他的手指就在膝盖上轻轻敲一下。

轮到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门房老刘。

老刘弓着背,笑吟吟地跨过门槛。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灰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二公子,老奴祝您福如东海,万事顺遂。”

声音沙哑低沉,尾音习惯性向下拖拽。

说完这句,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那是常年嗓子干涩的人才有的习惯,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眉头一挑,下意识用余光扫向魏安。

只见他眉头皱着,像在犹豫不决。

沈昭没有急。

他心里清楚,这种事越急越容易出岔子。

就像在田庄上逼郭得胜开口那次,越是想要一个答案,越得把火候压住,让对方自己从嗓子眼里把话挤出来。

好在这一回,魏安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沈昭,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轻声逼出几个字。

“再让他说一句。”

沈昭心中微微一动。

隔着屏风扬声道:“刘叔方才这吉利话说得正合我心意,可否再说句顺耳的,我加一百文。”

外面的老刘愣了愣,随即咧开嘴乐了:“哎呦喂,二公子真仁义!那老奴再祝一句,祝二公子来年娶个美娇娘,阖府上下乐安康!”

这一回,他话音刚落,嗓子眼又发干,连着清了两下,那两声“嗯”比方才更清楚了些。

“是他!”

魏安整个人如遭雷击,指甲生生掐进掌心。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昭当即心神一震。

居然真是老刘?!

刘长根,侯府的大门门房,五十出头的年纪,在侯府干了大半辈子,儿孙俱全。

沈昭指尖搭在帘沿上,没有立刻掀开。

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一幕。

腊八前几日,他傍晚从外面回来,路过门房时,看见老刘蹲在门槛上,拿一根树枝在雪地里一笔一划地教五岁的孙子小满写字。

小满写歪了,老刘给他擦了重写。

嘴里念叨着:

“横要平,竖要直,撇捺要有锋。你这字跟谁学的?跟二公子学学,他那手字满府里数得上。”

沈昭当时笑了笑,只当是祖孙温馨。

扭头喊了一声:“刘叔,天冷,别蹲地上。”

老刘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憨厚得跟府里任何一个老仆没什么两样。

此刻沈昭站在屏风后头,心头发凉。

老刘教小满写“刘”字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自己姓不姓刘?

沈昭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在侯府守了快三十年正门的人,每天对每一个进出的人点头哈腰,每句吉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到没有人想过要去查他。

这才是齐管事最可怕的地方。

他把自己活成了侯府的一道影子,时间久了,连光都绕着他走。

沈昭吐出口浊气,迅速平复好心绪。

随即撩开竹帘走出,眉眼弯弯,温和如玉。

他笑着将装着铜钱的红封递过去。

“刘叔受累了,拿去买壶好酒喝。”

老刘笑着欠身伸手去接,领口微微扯开。

沈昭目光顺势落在他的后颈上。

竟然是光滑的!

没有疤或是什么旧伤,什么都没有。

那块皮肤干干净净,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沈昭心头猛地一沉。

判断错了?还是魏安听岔了?

他面上笑意不减,再次仔细看去。

不对!

魏安行事谨慎,不是靠耳朵蒙的人,他记的是那半口气的差别,记了十多年。

这种特殊的记忆应该不会出错。

老刘的手指已碰到了红封边缘,沈昭忽然偏了偏红封的角度,指尖向下一沉。

老刘下意识偏头去够,后颈绷紧的那一瞬间,沈昭终于发现了猫腻。

颜色不对!

老刘后颈那块皮肤,和旁边差了半个色号。

旁人看过去只会以为是常年被衣领遮着、晒不着太阳才白一些。

可沈昭的记忆宫殿里存着无数看过的画面,他快速对比后,几乎本能地察觉到了异样。

白得太匀了!

匀得像一层膜,把底下的肤色整个盖住了。

边缘处隐约有一圈极淡的、发丝般的印痕,藏在衣领阴影里,不凑近对着光根本看不见。

那层膜不知什么材质,薄得近乎透明。

颜色也调得和皮肤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或许是贴的时间太久,边缘已和皮肉长在一起,乍一看就像老刘自己的皮肤。

沈昭下意识想到了后世网上看到的,有些烧伤烫伤留疤的患者,出门时会带上一层人工皮肤或是面具,用来遮盖疤痕。

看来这这层膜很可能也是异曲同工之妙。

估计是用了某种极特殊的高明手法,绝非江湖上寻常的易容手段。

归义堂为了藏一个人,肯下这种几十年的本钱,图的到底是什么?

“谢二公子赏。”

老刘笑着稳稳接住红封,一副老实人模样。

只是他抬眼的瞬间,目光极快地从沈昭脸上刮过,又扫向沈昭按在袖中的右手。

沈昭留意到这一幕,嘴角笑意不减分毫。

方才那一眼深邃平和,绝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老门房该有的眼神。

沈昭叹了口气,齐管事,你还是露馅了。

“下去歇着吧。”

“诶,老奴告退。”

老刘转身,脚步稳健从容地退下。

沈昭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出了一层薄汗。

如果魏安没有认得老刘的声音,他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往门房那条线上多看一眼。

归义堂的手段实在太隐蔽了。

沈福来在账房待了四十年,管着侯府每一笔银钱的进出。

赵方全在库房待了二十年,经手过每一件物资的流转。

刘长根在门房待了三十八年,守着侯府唯一一个日夜不闭的关卡。

账房、库房、门房。

银子、东西、人。

归义堂把钉子埋在了侯府所有最要害的位置上,而且一埋就是几十年。

他们甚至不需要收买多少人,三个人就够。

一个管钱,一个管物,一个管人进出。

侯府的一举一动,一草一木,从头到脚,全都在归义堂的眼皮底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昭实在想不明白,偌大的镇远侯府内部,居然早就被渗透成了筛子!

韩铁山从廊柱后面转出来,脸上表情复杂。

他做捕头十几年,审过的犯人上百,头一回遇见抓人抓到主家自己门房头上的。

顺天府大牢里那些江洋大盗跟这位齐管事比起来,简直单纯得像三岁小孩。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问了句:

“沈二公子,你确定吗?”

沈昭点头:“到了此时此刻,魏安不会瞎蒙的,而且方才我看到那老刘后颈贴了一层东西,把旧疤盖住了,这说法也和魏安的对上了。”

“贴了一层?什么东西能贴三十八年?”

沈昭叹了口气。

“不知道,但揭下来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