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荣安堂。
暖阁里地龙烧得足,老王氏手里那串紫檀念珠盘得锃亮,闭着眼慢悠悠数着佛豆。
珠子“哒”的一响。
老太太眼皮子掀起一条缝:“揪出来了?”
沈昭走到太师椅前坐下,自己提壶倒了盏热茶:“揪出来了,门房的老刘,刘长根。”
“咔哒。”
老王氏手里的念珠猛地卡在指缝里。
“……刘长根啊。”
暖阁里静了小半晌。
老太太叹了口气,眼前闪过几幅画面,念珠在手腕上松松垮垮缠了两圈。
“三十八年前,你祖父刚打了胜仗回来,来投奔沈家军的人能从侯府正门排到城门外。”
“老头子挑中他,就因为他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死面饼,自己饿得打晃,却先掰给路边快咽气的野孩子。”
老王氏抬眼打量沈昭:“你祖父回来说,自己饿死还惦记别人的,看门才放心。”
沈昭抿了口茶,嘴角微扯:“如今瞧着,那半块饼,指不定是那归义堂三十八年前就备下的诱饵,等着祖父愿者上钩。”
老王氏被逗笑了,没好气地虚点了点他:
“你小子,嘴毒随了你祖父。”
“不过昭儿,沈福来在府里四十年,无亲无故,老头子留着他是等他身后的人露头。可刘长根儿孙满堂,他图什么给归义堂卖命三十八年?”
“孙儿刚才也纳闷。”
沈昭放下茶盏,眉眼敛起。
“若被要挟,三十八年总有求救的空隙;若不是被要挟,他图什么?”
老王氏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息,她才身子微微前倾。
“我也说不准,但你见过他儿子刘大牛没有?”
“没有。”
“我见过。”
老王氏声音低了下去。
“两年前,他儿子刘大牛头一回抱小满来府里当差事,在大门房里坐了大半日。”
“老刘站在门外吹风,冻得直搓手,硬是半步没踏进去。”
沈昭挑眉:“他装的?”
“一个在侯府守了三十八年门的人,什么场面话不会说?他要是装,大可以扑上去抱头痛哭一场,演给全府看‘三代同堂’。”
老太太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冷光:“可他没有,只是在门槛外守着,怕自己身上看门的土腥气蹭脏了娃儿的新衣裳。”
“你祖父当年从军营回来也是这样,在外面烘暖了身子才肯进门,说怕把寒气带给我。”
这句话说得轻,但沈昭听出了底下的分量。
一个站了三十八年的人,到底是把侯府当成了什么?家,还是差事?
“祖母是说,他有软肋,但未必真把命卖给了归义堂?”
“老身不知。”老王氏坦然道,“但一个人若被威胁了三十八年,总有扛不住的时候。他能扛住,要么是他对归义堂忠到了骨子里,要么……”
“要么就是他的身世有问题。”沈昭接过话头。
老王氏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刘长根进府之前是什么底细,府里的名册上只写了一行‘直隶逃荒户,无亲眷’。”
“可逃荒的人,真就没亲眷了吗?”
沈昭的脊背微微发凉。
“想不通就亲自去问他。”
老王氏睁开眼,目光凌厉。
“这世上的恶狗,有的是被链子拴着的,有的是天生吃生肉的。”
老太太站起身,从袖里摸出个铜暖手炉塞进沈昭怀里:“跪久了的人,骨头都烂成了灰;可有些人跪着,只是为了护着怀里的崽子。”
“所以......”
老王氏叹了口气。
“你动手之前,务必把事情事情盘明白。”
“他那个孙子小满才几岁,莫要造孽伤了无辜,他儿刘大牛......”
“要是知情,按家法打断腿扔出去,不知情便给几十两银子遣走,自谋生路。”
老王氏拍了拍沈昭的肩头:“至于老刘……今晚去提审,别心软。”
“孙儿省得。”
沈昭抱拳告退,抱着暖炉掀帘而出。
刚下廊檐,北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冻得人脖颈直缩。
福安跟个圆滚滚的大皮球似的从暗处窜出来,哈着白气凑上前:“公子!打听清楚了!”
“说。”
“老刘儿子刘大牛,庄子上侍弄果树的一把好手,闷嘴葫芦一个,庄头夸他手脚比秤还直。”
福安眨巴着眼,压低声音。
“小满那娃更是个软和的实心眼,白天在门房跑腿擦桌子,晚上乖乖跟着爷爷睡,连府里厨娘掉地上的花生米都不敢乱捡。”
沈昭步子没停:“你以为刘大牛知不知情?”
“瞧着像个棒槌,不像装的。”
福安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一笑,“方才小的路过大厨房,牛婶正蒸腊肉包子呢,小的顺手摸了两个……”
“啪。”
沈昭反手敲了他一记脑瓜崩:“办差呢,满脑子都是包子。”
“公子您午膳没用多少,小的这不是心疼您嘛!”福安委屈地揉着头。
“少贫,带上家伙和人手,晚上跟我去门房。”
说罢,他转身先往书房走去。
坐到案后,他拿起手边那本《洛阳客》,翻到昨夜读到的那一页。
姜天策手札里有一句话,记忆犹新:
“后世若有人读到此处,当知吾辈来时路,皆用血洗过。你走的路,不会比我容易。”
沈昭把册子合上,按在胸口。
“前辈,你的路我还没走完。但今晚,得先清一颗钉子。”
他吐了口气,立刻起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风灌进走廊,吹得灯笼猛地一晃,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像把倒悬的刀。
......
入夜。
亥时三刻,侯府各处院门按例落锁。
天地间一片漆黑,侯府里静得只听得见风刮树梢的呜呜声。
老刘今日当值夜班,照例要等最后一波夜巡的护卫交接完,关上正门侧门,才能回门房后头那间小屋歇着。
他推开正门旁的小侧门,弯腰检查了下门槛下的插销,又拿脚踢了踢门板,觉得稳当了才直起身。
门房小屋里,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如豆,被门缝挤进来的冷风吹得左右乱晃。
老刘正拿着火剪拨弄炭盆,听见门外廊道传来踩雪的咯吱声,动作微顿。
老刘回头看了一眼。
来的是二公子沈昭。
一身素色棉袍,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青布大氅,身后半步跟着福安和两个面生的护卫。
腰间鼓鼓囊囊的,没有打灯笼。
就借着檐下那盏昏黄的灯,慢慢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