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东城门。
官道两旁枯树连绵,几只老鸦受惊飞起。
沈暄撩开棉布车帘看了一路,回头问道:“二哥,咱们这是去挑归义堂的老窝?”
“不是挑,是看。”沈昭闭目养神。
“看个码头还要偷偷摸摸的?”
沈暄把银枪横在膝头,到底没忍住,“他们二十年倒腾了那么多军械粮草,官府全是瞎子?”
沈昭睁开眼,目光沉静。
“通州是大梁水运的心脏,南边的丝绸稻米,北边的木料生铁,各种货物全打这儿过。”
“一天过往的商船少说也有上千艘,银子淌得比运河水还急。”
“也正因为过手的钱多,水才浑。”
沈暄皱了皱眉,还是不痛快。
“那通州知州就这么由着他们这么混?”
“通州知州三年前调任的,你可知道是谁保举上去的?”
沈暄摇头。
“谢鹤鸣。”
沈暄愣了,随即“嘿”了一声,把枪杆往车壁上一磕:“好家伙,合着通州码头是谢家开的?”
“倒不至于都是谢家的,但归义堂在通州经营二十年,码头巡检司、漕运司、地方帮派......这些势力怕是早就被渗透成了筛子。”
沈昭淡淡开口,“你以为船靠了岸,巡检司的人为什么不去查?因为查的人早被银子喂饱了,或者被刀子喂饱了。”
沈暄听得牙痒痒,拿枪杆重重一顿。
“那你知道归义堂的窝点在哪?”
“不知道。”沈昭坦言,“但有个人知道,待会儿他会带我们去。”
“谁?”
“胡安业。”
沈暄抓了抓后脑勺:“那个花一千五百两买镜子的胡胖子?他不就是个卖粮食的掌柜吗?”
沈昭挑唇。
“他是地地道道的通州本地人,在码头上做了二三十年生意,要问当地情况,他比衙役清楚。”
“而且他那人虽然贪财怕事,但骨子里有几分江湖义气,那面镜子帮他长了不少脸,他念叨了好几回要还人情。”
沈暄搓了搓手,有些跃跃欲试。
“那咱们今日做什么?”
“先观察清楚,不着急动手。”
沈昭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白色田野,眼神一眯,“咱们有三日时间,应该来得及。”
沈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二哥。”
“嗯。”
“你说那个胡掌柜今日如此帮咱们,他就不怕归义堂知道了,事后找他算账?”
沈昭看着眼前困惑的三弟,笑了笑。
“胡安业是贪财逐利,但也惜命守身。”
“他应该清楚,谢家这条船万一漏水了,沈家是能拉他上岸的绳子,多条退路何乐而不为。”
沈暄沉默了一息:“那我们得把事办成,早点将谢家这艘船给击沉了!。”
“对。”
沈昭点头,“必须办成!”
沈暄把银枪往膝盖上搁了搁,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二哥,你说大哥在边关打仗,咱们在后方拔钉子,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高兴?”
沈昭愣了,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当然会。”
他答得笃定,“爹当年在朝堂上吃了多少次哑巴亏,就是因为后方被人挖了墙角。”
“咱们如今在后方把这墙补上,他打仗的时候心里才踏实。”
沈暄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那我今天可得把钉子拔狠点!”
沈昭笑着看他一眼。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
马车沿着平坦的官道疾行了一个多时辰,视野里终于出现了通州城的轮廓。
远远望去,通州城的城墙比京城矮了一截。
但码头上密密麻麻一片的桅杆和船帆,比京城鳞次栉比的屋顶还多。
“到了公子,前头人太多了,马车过不去了,全被挑夫和骡车堵死了!”
到了码头外围,福安在外头勒住了马缰。
沈昭掀帘下车。
震天的喧嚣浪潮轰然砸了过来。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鱼腥气混着桐油和朽木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沈暄捂着鼻子跳下来:“这什么味儿!”
沈昭面不改色:“码头的味儿。”
放眼望去,樯帆如林,各色号旗遮天蔽日。
宽阔的码头上,光膀子的苦力扛着小山般的粮袋,号子声吼得震天响。
卖河鲜的老妇尖着嗓子跟船老大对骂。
码头巡检司的差役提着铁尺,在栈桥上晃晃悠悠地抽水烟。
沈暄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这得有几万人吧?”
他往沈昭身旁一站,健硕的身板配着寒光凛凛的银枪,顿时引来栈道旁几个闲汉窃窃私语。
“哟,瞧那小将军,长得真扎实!”
“旁边那位公子爷贵气得很,就是右脸咋印着字?像牢里刺配出来的,可细看又是漕运俩字……”
“嘘!少嚼舌根,没瞧见那马车挂的是侯府的暗纹嘛,惹得起么你!”
沈昭轻咳一声,侧过头拉低了帽檐。
“二公子!我在这!哎哟喂,您可算到了!”
码头东侧的岔巷口,一个穿着短布旧棉袄、头上裹着破羊肚巾的胖子从人堆里挤出来。
缩头缩脑地小跑过来,正是胡安业。
平日里绫罗绸缎的粮行大掌柜,此刻扮得像个乡下收烂鱼的贩子。
他抹了把虚汗,感慨道:“码头上的人就这样,挣的铜板上面都沾着鱼鳞和盐霜,不容易。”
沈昭没有接话。
只看了眼扛麻袋的苦力脖子被压得青筋暴起,又看了眼远处船只桅杆上飘扬的北边旗号。
那些船上装着的。
正是从码头苦力肩上一寸寸碾过去的利益。
他叹了口气,忽然问道:
“胡掌柜,码头上的人,一天能挣多少?”
胡安业一愣,掐着指头算了算:“卖死力气的一日三四十文,轻省些的五六十文,勉强养家。”
“那这一仓货走一趟,能挣多少?”
胡安业脸色微变,左右张望,压低声音:
“往少了说,上千两。”
上千两!
一个苦力搬一年麻袋,挣到手的还不足一趟走私货的零头。
胡安业凑近低声道:“二公子,这一带全是各路帮派的眼线,咱们要不换个清静地儿说话?”
沈昭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走吧。”
一行人跟着胡安业拐进一条逼仄阴暗的夹道,空气里满是烂菜叶和死鱼的臭气。
胡安业探头四顾,压着嗓子:“二公子,您让查的那处‘死水仓’,在最西边的芦苇湾。明面上是个腌鱼的水产栈房,常年大门紧闭。”
“有什么蹊跷?”沈昭问。
“大有蹊跷!”
胡安业掰着粗短的手指。
“第一,它从来不往外出货,天天只往里进!”
“第二,进货的船全在后半夜靠岸,船吃水很浅,根本没装满,挂着北边的商旗,一个月起码偷摸跑七八趟!”
沈昭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寒芒。
轻船、夜行、多次、北向。
这正是化整为零运送违禁军械的标准手法!
细水长流,蚂蚁搬家。
二十年,能搬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