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攥着令牌,手都在抖。
“那巡检司呢?他们不管吗?”
“巡检司里有归义堂的内鬼,不止一个,必须绕开他们,直奔水师驻防营。”
“你跟韩铁山说清楚,沙垒岛上有萧景玄私兵,上百号人,天亮之前必须合围。”
“慢了,岛上的人跑了,谁也担不起。”
福安咬着牙点头:“公子,那您呢?”
“我留在这儿,跟孙船家从东侧礁石摸到近岛处,看清楚岛上布防和那三十盏灯的阵眼在哪。韩捕头到了,我把图交给他。”
沈昭转头看向贺魁:“贺百户,你那二十个弟兄散开在岛礁外围,盯住所有出口。”
“有人想跑,拦不住就放信号。但有一条,不许硬拼,等人到齐再动手。”
贺魁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沈二公子,你不上岛,那我那二十个弟兄……”
“敌众我寡,硬拼是无用功。天亮前韩捕头一到,你带他们从东侧礁石摸上去,堵住退路。萧景玄的私兵再凶,也扛不住水师从正面压过来。”
沈昭拍了拍贺魁的肩,“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人送死,但天亮前,岛上不能跑掉一个人。”
贺魁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一笑。
“成,这话听着比让我上去砍人踏实。”
沈昭转头看向孙老实:“孙船家,东侧礁石能摸到多近?”
“近到能看清岛上的石屋门朝哪开。”
“够了。”
沈昭把麻绳往腰上一系,回头冲福安说了一句。
“记住,速去速回,能不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就看你了!”
福安眼圈红了,咬了咬牙,转身跟着老吴跳上舢板。
桨声急促,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昭跟着孙老实,赤脚踩进冰冷的海水里,往东侧礁石摸去。
身后,贺魁带着二十个弟兄无声无息地散入夜色,像二十块礁石一样沉在岛礁外围。
他回头看了眼,福安和老吴那艘小船已成了远处海面上一个模糊黑点,很快被夜雾吞没了。
天亮之前,不会有人来。
接下来这几个时辰,他得靠自己。
沈昭把麻绳往腰间又紧了一圈,咬着牙跟上孙老实的脚步。
海水没到膝盖,礁石上长满了牡蛎壳,每踩一脚都像踩在碎刀片上。
沈昭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
走了约莫小半刻钟,孙老实忽然停下脚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压。
两人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礁石后面。
孙老实指了指前方。
沈昭探头看去。
东侧礁石的高处,果然能看清大半个岛。
石屋群排列整齐,呈扇形面朝港湾方向。
每一排石屋之间都有巡逻的兵丁拿着火把走动,三人一组,间隔大约百步。
他数了数,一炷香之内,岛上至少有四组巡逻队经过。
按照每条路线往返一趟的时间推算,岛上守军少说也有一百五十人往上。
石屋群正中央那间最大的屋子,门口站着四个值守,腰间佩刀,背对而立,面朝相反方向。
如此守卫森严之地,不出意外,就是库房和账本等机密文件囤积之所。
沈昭盯着那四个值守换岗的间隙,默数了一百二十息。
和贺魁说的一样,换岗空档约莫半炷香。
他正要继续往深处摸,忽然听见石屋群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赶紧把身子压得更低。
两个提着灯笼的巡兵从石屋后面转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话。
沈昭竖起耳朵。
海风把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送了过来。
“……堂主待会就走,你手脚麻利点。”
“堂主刚来,咋就走了?”
“萧老的令,谁敢问?”
“那岛上这些货……”
“连夜装船,船一到就走,天亮之前必须离岛。上面有令,这地方不能留了。”
沈昭浑身一激灵。
归义堂的堂主在岛上,而且马上要走!
岛上所有货和账册,天亮之前要全部转移。
也就是说,时间紧急,他等不到韩铁山了。
天亮之前,这地方就空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等韩铁山带水师来,至少得两三个时辰,可岛上的人一个时辰之内就会撤。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等,等不来。
走,不甘心。
沈昭咬了咬牙,转头看向孙老实。
“孙船家,你回自己船上等韩捕头。”
“他到了,你告诉他,灯阵的阵眼在每组中间那盏大灯上。三盏同时破,灯就灭了。”
“那您呢?”
“我去找贺魁商量。”
沈昭说完,转身就踩着礁石往回走。
身后,岛上的巡兵还在说话。
“堂主带了多少人?”
“五十个,全是贴身死士。”
“乖乖……那咱这几条船够装吗?”
沈昭脚步一顿。
五十个私兵死士,加上岛上原有的守卫,一共两百号人。
他吸了口气,咬着牙继续往回走。
沈昭摸回乌篷船时,贺魁正蹲在船头擦刀。
“贺百户,归义堂堂主要来,天亮之前撤岛。”
沈昭把礁石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贺魁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又多了五十个死士……”他把刀往鞘里一插,“二公子,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眼神一眯:“贺百户,你那二十个弟兄里,有没有人见过堂主的绝户主灯?”
贺魁一愣:“有,我手下有个负责递信的小子叫田螺,他就见过几回。”
“把他叫来。”
贺魁一挥手,田螺从暗处窜了出来。
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裹着件明显大两号的灰褐短褐,袖子挽了三道才勉强露出手腕。
“你见过堂主挂的灯,那灯亮起来什么样?”
田螺咽了口唾沫:“绿的,特别亮,跟鬼火似的。堂主出行,前面两艘船挂灯开道,后面跟八艘,灯亮着就是不让人靠近。”
“灯灭了是什么规矩?”
“灯灭了……”田螺挠了挠头,“好像是表示堂主不在船上,可以登船查验。”
沈昭点了点头,看向贺魁:“贺百户,你把人分成三队,每队六人,从西、南、北三面摸上去,专找货堆和油布下手,给水师拖延时间。”
“对了,北面是港湾,全是船,烧了货就行,别烧船。船留着,堂主就跑不了。”
贺魁一愣:“三队?那你呢?”
“我跟田螺一队,从东摸到中央货仓后面。那边货最多,火一起,岛上的人全得往那跑。你们三队趁乱从外围放火,烧完就往礁石撤。”
贺魁皱眉:“为什么不直接烧船?船一烧,岛上的人插翅难飞,天亮水师一到,一锅端。”
“烧船是帮他们。”
沈昭看着他,语速极快。
“船一烧,岛上两百号人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你猜他们会干什么?他们会拼命。你那二十个弟兄挡得住两百个亡命徒?”
“更麻烦的是,这位堂主发现自己被困死,第一件事就是烧账册、杀知情人、毁掉所有证据。等水师到了,岛上只剩一片灰,你拿什么翻案?”
贺魁的独眼眯了起来。
“但留着船,情况就不一样了。堂主看到货没了,船还在,第一反应是什么?”
贺魁想了想:“装剩下的货,赶紧跑。”
“对。他一跑,账册就得带上船,水师在海上拦,人赃并获。他跑得越急,露的破绽越大。”
“所以货要烧,船不能烧。火一起,堂主只会急着装货跑路,顾不上杀人灭口。”
贺魁盯着他看了两息,独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怀念:“沈二公子,你比你祖父还疯。”
“我祖父要是活着,他也会这么干。”
沈昭把骨哨塞进怀里,又从腰间解下那枚“齐”字铜牌递给贺魁:“这个你拿着,万一被岛上的人撞见,亮牌子,说是堂主派你来传令的。”
贺魁接过铜牌看了两遍,揣进怀里。
沈昭把麻绳往腰里紧了紧:“贺百户,四队同时动手,以火为号。看到中央货仓起火,另外三面一起烧。烧完就撤,别恋战。”
贺魁点头,转头扫了圈散落在岛礁外围的二十个弟兄。
“都听好了!五人一队,烧完就往礁石撤,谁也别逞能!”
田螺攥紧了腰间的短刀,重重点头。
“得嘞!”
夜色如墨,海风如刀。
贺魁带着三队人散入西、南、北三面礁石。
沈昭和田螺一队,从东侧礁石摸向岛中央。
四队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夜色里,朝着那片惨白的灯光,一步一步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