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一脚踏进荣安堂门槛。
正屋里,老王氏正靠在红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手里的紫檀念珠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
嗒、嗒。
两声之间隔了老长,听得人心里发毛。
守在帘子外的云嬷嬷侧身打起棉帘,悄悄冲沈昭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
“二公子可算回来了!老夫人枯坐了大半宿,热茶换了三巡,硬是一声没吭。”
沈昭放轻脚步挪到热炕前。
还没来得及张嘴,老王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活着回来了?”
“回祖母的话,须发齐全,好端端的回来了。”
“脚怎么回事?”
沈昭瞧了瞧自己缠着厚麻布的右脚踝,暗叹这老太太是生了双顺风耳,闭着眼能闻出味来。
“海边礁石滑,蹭破了点皮,小伤。”
“蹭破皮?”
老王氏这才掀起眼皮,浑浊锋利的眸子在他身上刮了一圈。
最后,视线精准落在他怀里的牛皮纸包上。
“你爹当年在镇朔关挨了一刀,血把甲胄都灌透了,回来也是这么跟老身龇牙乐,说是皮外伤。”
老王氏冷笑一声。
“结果在炕上足足挺了半个月!拿过来吧,别藏着掖着了。”
沈昭讪讪一笑,把油布纸包轻手轻脚搁在炕桌上,一层层剥开:
“这回真没骗您。祖母,您先掌掌眼。”
炕桌上摊着几本被海水染湿、边缘卷毛发胀的旧账册。
老王氏神色微动:“什么东西?”
“归义堂二十年倒腾军械的暗账,通州、直隶两处暗桩的进出流水。”
沈昭指尖划过泛黄的页码,将最顶上一本推到老人眼前。
“还有一张调兵令,萧景玄亲笔副署,底下……是祖父当年押的私印与亲笔批注。”
老王氏拨动念珠的枯瘦手指僵住。
她伸出手,指腹在那页被水泡得发胀的纸面上一点点抚过。
摸得极慢极轻。
像在认字,又像在隔着生死摸那张阔别多年的旧脸庞。
“沈云飞”三个字早已洇散,朱砂印淡得发灰。
可老太太指尖就嵌在那,久久不挪窝。
“你祖父的字,天下独一份的硬。”
老王氏嗓音有些发哑,脊背却直得吓人。
“他写折子从不打草稿,落笔成惊雷。当年御史台那帮酸儒参他‘边军靡费’,他连夜写了八千字自辩折,天亮前直叩宫门,通篇没一个改动。”
沈昭没出声,只将叶守正联署的那封陈情折轻轻推至一旁。
老王氏目光扫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叶守正附议”几个大字,嘴角冷冷一扯,勾出几分讥诮。
“叶家那头倔驴。”
她把折子往外推了半寸。
“当年你祖父出事,他在朝堂上一声不吭。老身还当他怕了谢家,没成想憋了整整二十年。你登过叶府的门了?”
“去过了。”沈昭压低嗓门,“叶伯父说,光凭都察院按不死谢家,通政司必须有人接引大印。他提了昌平伯府赵家。”
此话一出,满屋空气瞬间凝固。
连炭盆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扎耳朵。
“赵家……”
老王氏舌尖抵着上颚,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遭。
“赵家那老婆子,跟老身有二十年没正经来往了。”
沈昭微微一愣:“二十年?您不是常说早年与赵老太君情同手足么……”
“那叫糊弄外人的场面话!”
老王氏拄着虎头拐杖霍然起身。
云嬷嬷慌忙伸手去扶,被老太太拐杖轻轻一荡拨开。
“闪开,老身这把骨头还没烂!”
她颤巍巍挪到墙角的大樟木箱前,拉开最底层的暗抽,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旧锦盒。
锦盒缎面磨得起毛,四角包着发黑的铜皮。
“你祖父当年给老身下聘,送的便是这只匣子。”
老王氏当啷一声推开搭扣,里头静静卧着一对温润的碧玉耳坠。
“当年赵家那老婆子出阁,老身将自个儿压箱底的翡翠头面分了她一半,那是她这辈子在婆家最得意的一件嫁妆。”
沈昭看着那对老物件,眼底微热。
“后来沈家倒了霉,赵家怕沾晦气,断交断得干干净净。二十年啊,连张年节帖都没舍得递过。”
“也就两年前,你父兄在北狄打了场胜仗,深受陛下器重,这才恢复了往来。”
老王氏合上盒盖,把锦盒揣进宽袖,拄着拐杖便往屋外走。
“如今你要用她侄儿的官印,老身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得去把门砸开!”
行至雕花门前,老太太驻足侧首,目光如刀:
“你祖父当年查到这就断了,你小子没断,还往前多迈了一大步。去办你的正事,后头的路,老身替你踏平!”
沈昭立在抄手游廊下,目送祖母佝偻却威严的背影消失。
深吸了一口夜间凉气,他转身踱步穿过后花园。
寒冬腊月,老梅树枝桠光秃。
树下的粗麻绳秋千架在夜风里轻轻打晃。
沈芸最爱坐在这上头吃点心。
而此刻,秋千横木上,竟悬着一盏白纱灯笼。
没点火。
灯面惨白,底端用鲜红的朱砂勾画着一只紧闭的人眼。
闭眼白灯。
断魂锁命。
沈昭仰头看了两息,眉梢泛起冷意,上前一步抬手狠狠一扯!
刺啦一声,白纱灯在他掌心被揉成碎絮,朱砂粉末蹭得满手猩红。
“二哥!”
冷不丁一声脆生生的叫嚷从梅树后头炸响。
沈芸迈着短腿像颗小皮球般冲了出来,怀里还宝贝兮兮地护着半纸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你什么时候摸回来的呀?春草姐说你出门打坏人去了,坏人抓住了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沈昭动作极快,顺势把碎成团的白纱塞入后腰袖袋,蹲下身子挂上惯常的笑意:
“刚回来,抓了一半。”
沈芸小脑袋一歪,眼睛瞪得滚圆:“一半是多大一块?上半截逮住了,下半截长腿跑了?”
沈昭忍不住失笑,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腮帮子:“差不多吧。”
小丫头的眼尖得很,视线立刻定在他袖口那截露出来的白纱毛边上:
“二哥,你袖筒里塞的什么宝贝?白花花的。”
“天气冷,揣了块抹布暖手。”
“哼,骗鬼呢!抹布哪有揣袖子里的?”
沈芸叉起小肥腰,凑近沈昭鼻尖,亮晶晶的杏眼一眨不眨。
“陆先生说了,察言观色先看眼珠子!二哥你刚才眼珠子往右边瞟了!你每次哄我抢我桂花糕的时候,眼珠子都往右边瞟!”
沈昭无奈揉了揉眉心,蹲下来和她平视。
“秋千架上挂了个脏东西,二哥拿下来准备烧了。”
“什么东西?”
“一盏没用的破灯。”
“哦!”沈芸忽然恍然大悟,“是不是跟三哥上回在后山石头堆里捡到的烂灯笼一样?画了个红眼睛丑八怪,看着渗人就拿去烧了!”
沈昭看着她天真的脸,指尖微微一顿:“对,跟那个差不多,待会儿扔火盆里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