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
枣红马四蹄翻飞,在青石长街的残雪上踏出一连串脆响。
沈昭伏在马背上,玄色大氅被风扯得烈烈翻卷,身后福安带着四名精壮的侯府暗桩,六骑快马卷着寒风直扑王府。
王家气派的朱漆兽环大门已在眼前。
门口两个门房正缩着脖子在廊下烤火,猛见烈马疾驰而至,手里的旱烟杆险些掉进雪堆里。
“沈、沈二公子?”门房定睛一看,忙跌跌撞撞迎上来,“您今儿怎么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沈昭翻身落鞍,缰绳随手一甩:
“你家少爷呢?”
“少爷在后院暖阁候着呢!听说您要来,那龙井茶都换过三茬了!”
沈昭脚步不停,径直往里闯。
刚迈过门槛半步却猛地顿住。
他侧过头,压低嗓子问福安:
“那个瘸腿的呢?”
福安抹了把额头的汗,抬手往西边巷口一指:“小的亲眼瞧见的,拐进死胡同就没影了!那巷子尽头是王家高墙,那瘸子蹭一下就翻进去了!”
沈昭眼底泛起一层霜色。
翻王家的墙?
墙后头是正是那处制作玉容皂号花间露的工坊,而距离工坊不远处就是王栋的书房。
归义堂的暗桩冒死潜进来,除了描地形、踩盘子、等杀机,还能干什么?
沈昭脚尖一转,调头就往外走。
门房急得直跳脚:“哎哟二公子!暖阁在东边,少爷在暖阁啊!”
“告诉他,我先替他捉耗子。”
门房抓耳挠腮,愣在原地:“耗子?府里青砖包缝,日夜清扫,哪来的耗子?”
福安经过门房身边,同情地拍了拍他肩:“别琢磨了,我家二公子要抓的耗子,一张嘴能吞下你家半座宅子。”
……
西侧后巷极窄,仅容二人并肩。
两侧高墙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地上烂雪里,果然一道新鲜的凌乱脚印直通巷底。
王家后墙头的残雪塌了一大片,瓦当上还挂着一缕灰蓝色的粗布丝。
沈昭伸手捻下布丝,指尖搓了搓,扯了下嘴角:“细棉混麻,归义堂外勤的皮。”
福安探头望了望那丈许高墙:“公子,咱也翻过去拿人?”
“王家后花园足有五亩地,你进去捞针?”
沈昭拍掉手上的泥,眼神幽幽扫向巷口斜对面的老槐树。
树底下,支着个烤红薯摊子。
摊主是个光头汉子,四十来岁,正拿铁钳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炉灰。
可那炉膛里的几块红薯早冒了黑烟、糊成了焦炭,这汉子却浑然不觉,眼珠子每隔几息就飞快往王家后巷刮上一眼。
沈昭朝福安使了个眼色,慢悠悠踱步过去。
“老哥,这红薯怎么卖?”
光头汉子堆起满脸老实笑,黑黄的牙缝漏着风:“回公子,三文一块,五文两块,甜得很!”
“那就来两块热乎的。”
沈昭挑了块红薯在手里颠了颠,忽然像是瞧见了奇景,指着王家高墙嘀咕了一句:
“奇了怪了,刚才明明瞧见个瘸子翻墙进去了,怎么眨眼就没人了?”
光头汉子的铁钳突然顿在半空。
虽然只有半瞬,但他后颈的青筋跳了一下。
“公子看岔了吧?”汉子咧嘴赔笑,“这是条死胡同,青天白日的,哪有人敢翻王府的墙。”
沈昭没应声,只掰开手里黄橙橙的的红薯,腾腾热气糊了半张脸。
身后巷口处,福安已带着四个便衣暗桩悄无声息地合围上来。
光头汉子眼角余光一扫,脸色骤变!
“呼——”
他手腕猛抖,滚烫的铁钳裹着风声直砸福安面门,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斜刺里暴起,蹬着墙砖就要翻上房顶!
“想走?”
福安侧身闪过,一爪撕下他半幅衣袖。
汉子身手极为刁钻,两手已经扒住青瓦,双腿一缩就往上拔。
“拽下来!”
话音未落,一名暗桩腰间的捕兽索脱手甩出,银钩精准扣住汉子脚踝,大力向下一扯!
“砰!”
光头汉子被硬生生拽回来,后脑勺着地,沉闷的肉响砸在青砖地上,震得残雪飞溅。
不过这光头汉子当真是个亡命徒,倒地瞬间借势一滚,右肘撑地便要暴起突围,力道大得竟生生顶开了两个精壮暗桩。
“属泥鳅的啊你!”
福安嗷的一嗓子扑上去,整个人死死压在汉子后腰上,两人瞬间滚作一团。
汉子反手一肘捣在福安肋巴扇上,疼得福安龇牙咧嘴,两只手却像铁箍似的长在他身上。
福安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快来人!按住他胳膊!”
另外两个暗桩如狼似虎地压上来,反剪双臂,叠罗汉似的死死把人按在泥泞里。
“跑!你再给老子蹿一个看看!”福安揉着肋骨站起身,恶狠狠吐了口唾沫。
光头汉子半边脸贴在泥地里,额头撞破了,血水糊得眼睛通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却死死闭着嘴,一个字不吐。
沈昭蹲下身子,慢条斯理地翻开他被撕破的领口,指尖挑出一枚缝在暗线里的细麻布条。
“外务堂,甲字第七号。”
沈昭轻轻念出,汉子瞳孔却猛地收缩如针。
“归义堂外务堂的身份暗记,对不对?”
汉子脸颊肉狠狠抽搐了两下,咬着牙缝冷笑:“沈二公子好手段……但落到你们手里,老子就没打算活!”
话音未落。
他腮帮子猛地鼓起,狠命往舌尖咬去!
“想嚼舌自尽?做梦!”
福安眼疾手快,双指狠辣地卡进他下颌骨猛然一错,只听“咔哒”一声脱臼脆响,汉子嘴巴大张,血沫子顺着嘴角淌了一地。
沈昭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深井水。
“嚼舌是死士的做派,你一个在外头卖烤红薯盯梢的杂役,犯得上把命赔给归义堂?”
沈昭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平淡得令人发慌。
“在归义堂混了几年了?五年?还是三年?”
汉子眼皮颤动,死咬着不吭声。
“看你这身手,顶多五年,五年以下的外勤,手底下应该没染过血案。”
“按大梁律法,进了顺天府招了供,包大人最多判你流放两千里,命能保住,香火也断不了。”
汉子的粗喘声停滞了一瞬。
“可你若死在这条死巷子里,归义堂会给你家孤儿寡母多少抚恤?”
沈昭从袖里摸出一枚铜板,在指尖随意转动着。
“二两碎银?还是一卷草席?亦或是……直接定你个办事不力、畏罪潜逃,连抚恤都省了?”
“你画了王府的防卫图,取货的暗线至今没露面。你猜,你一死,那条线还管你家人死活吗?”
铜板“叮”的一声弹上半空,又稳稳落在沈昭手背上。
“棋子废了,归义堂从不心疼。用不了三天,就会有新的外勤来换你的位置。可你这条贱命,就成了烂泥,连块像样的墓碑都落不下。”
“你家里那婆娘领尸的时候,拿到的是通敌叛国的文书。你儿子走在街上,同窗好友指着他的脊梁骨骂叛贼孽种!你娘子去米粮店,掌柜连发霉的陈米都不卖给她,说怕沾了晦气!”
沈昭俯下身,黑眸直直刺入他眼底深处。
“你咽气两眼一闭倒干净,可这满门骂名和要命的债,你让你儿子替你背几十年?”
“呜……呃……”
被卸了下巴的吴贵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眼眶瞬间红得几乎滴出血来,胸膛剧烈起伏。
“想好了再说。”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巷子里的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那半截破袖子在福安手里啪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