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王家巷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王栋被七八个黑衣汉子堵在巷子中间,脸色苍白,攥着拳头,两条腿抖得厉害。
但他愣是死咬着牙,半步没往后退。
他心里其实怕得要死。
从小到大没被人堵过巷子,更别提对面那群黑衣汉子腰里别着刀,还把护卫都打趴下了。
可他娘说过,王家的人可以怕,但不能在别人面前怕,这般想着,他把腰板又挺直了半寸。
他身后是王家老宅的朱漆大门,门房老刘头提着根门闩挡在前面,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还在喊:“少爷您先走!老奴跟他们拼了!”
“你拼什么拼!你打得过谁!”王栋吼了一嗓子,又转头瞪着那帮黑衣汉子。
“姓谢的!有本事冲你小爷来!”
王栋扯着劈叉的破锣嗓子吼道,“我告诉你们!我王家在京城做了二三十年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老子娘说了,这批粮草是陛下的旨意!”
“你们堵在这儿,就是抗旨!有种一刀劈了我!”
为首的黑衣统领抱刀冷笑,满脸横肉抖动:“王少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弟兄们不过是在这儿避避风雪,怎么就成抗旨了?”
“倒是你,要是识相点回去做你的富家翁,不然……明儿个一早,王家的米铺、绸缎庄,指不定哪儿就走水了!”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窃窃私语:
“哎哟,谢家这也太下作了!朝堂上斗不过,跑到暗巷里耍横!跟街头泼皮有什么两样?”
“嘘!小声点,人家有刀!”
“有刀怎么了?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街头,他还敢砍人不成?”
“你忘了?前阵子倒卖军械的案子谢家就沾着边,杀个把人算什么?”
“王家这胖少爷倒是条汉子,换我都吓尿裤子了……”
“让开。”
一道清冷如冰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
围观百姓潮水般分向两侧。
沈昭一身黑氅,单手提鞭,踏雪而来。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亮晃晃的钢刀一眼,径直走到那黑衣统领身前三步处停下。
“沈二公子,劝你别多管闲……”
“啪!”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骤响。
黑衣统领脸上的狠话还没吐完,沈昭手中的马鞭已如毒蛇吐信般抽在他胸口上!
“啊!”
统领被抽得倒退三步,捂着胸口满脸惊骇:“沈昭!你敢当街行凶?!”
其余黑衣人齐刷刷按住刀柄。
“行凶?”沈昭冷笑,从怀中抖开明黄色的敕造绢帛,声如惊雷,震彻整条深巷。
“御前加急明诏!着王家商队承运北境二十万石军粮!延误军机者,诛九族!你们谢家算什么东西,也敢挡皇差?!”
“今日这巷子里但凡少了一匹骡马,明日大理寺捉拿的就不是寻常盗匪,而是勾结北狄、延误大军后勤的叛国逆党!”
沈昭上前一步,逼视着那脸色惨白的统领。
字字诛心:
“刀拔出来啊!往我脖子上抹!看是你谢家的背景硬,还是陛下的天子剑硬!”
一众黑衣人握着刀柄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面面相觑,连个屁都不敢放。
围观百姓瞬间炸开了锅,叫好声响彻云霄:
“好!沈二公子骂得好!”
“拿着圣旨当耳旁风,谢家真把自己当天王老子了?”
“呸!前阵子倒卖军械的账还没算清呢,又出来祸害人!”
“滚出长安街!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烂菜叶和雪团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黑衣统领脸色变了又变,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真拔出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真敢动刀,明天谢家就不是“堵人”的事了,是“当街行凶”。
沈昭往前走了两步,怒目而视:
“回去告诉谢世子,他的折子已经被陛下压了。大军粮草后日准时出城,他要是真有本事,就当着陛下的面拦,别在巷子口拦老百姓的车!”
黑衣统领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捂着胸口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沈二公子,你……你别太得意!”
“我得意什么了?”
沈昭一脸无辜,“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天冷,站久了容易冻着。后日卯时王家商队准时出城,你们要是想送,记得穿厚点。”
最后一句话说完,围观人群笑成一片。
黑衣统领再也站不住了,恨恨一挥手。“走!”
几道黑影灰溜溜钻进风雪,跑得比野狗还快。
沈昭走到王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雪:“没事吧?”
王栋整个人瞬间脱了力,扑通一声瘫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嘴硬道:“沈……沈兄,瞧见没!小爷硬不硬?我娘说了,上战场腿抖不怕,只要站着就……就是好汉!”
沈昭一把将他从雪地上拉起来,往王家大门里推了推:“少废话。赶紧去备车,后日卯时要是误了时辰,我亲自送你去大理寺大牢吃牢饭!”
“别别别!我这就去催催!”
王栋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门洞。
“娘!娘!快备车!后日卯时!陛下说的!”
沈昭站在巷口,看着王栋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影壁后面,摇了摇头,转身翻身上马。
福安凑上来:“公子,回府吗?”
“回。”
沈昭勒住缰绳,回头看了眼那几个灰衣人消失的方向,“回去告诉三弟,让他今晚把府里护卫的名册重新理一遍。明日开始,侯府所有护卫的巡逻路线全改,改为昼伏夜出。”
福安挠头:“昼伏夜出?为什么?”
“谢蕴今日堵了王栋,明日就敢往侯府门口扔石头。让他的人堵在路上我不怕,我怕的是他往府里塞人。”
沈昭一夹马腹,枣红马踏雪而去。
……
与此同时,谢家老宅。
管事把王家巷口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说到沈昭当街亮圣旨、抽人的时候,谢蕴正在棋盘上落子,手指一顿,那颗黑子在棋盘上空悬了半天。
“……他真拿鞭子抽人?”
“千真万确,潘统领胸口那道鞭痕,隔着衣服都渗了血。”
谢蕴把黑子丢回棋篓里,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巷口的方向隐约传来人群的笑声,仿佛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他盯着那方向看了好几息,把窗扇合上了。
“这盘棋,不下了。”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那通政司那边……”
“不去了。”
谢蕴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篓,动作很慢,“去了也是给人当猴看。”
管事退了出去。
谢蕴坐在空棋盘前,坐了很久,直到外头的天光彻底暗淡了,他才起身。
……
另一头,刚拐上侯府所在的长街,福安忽然勒住缰绳,指着路边一个蹲在墙根底下啃干饼的汉子:“公子,那人身上穿的,像是柳家的号衣。”
沈昭翻身下马走过去。
那汉子四十来岁,风尘仆仆,嘴唇干裂,靴面上全是泥浆,见沈昭走近连忙站起来,手里的干饼差点掉地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敢问可是镇远侯府沈二公子?”
“小的柳安,顾夫人身边跑腿的。夫人让小的快马回京报信,小的今早刚到,去侯府递了信,门房说二公子出门了,小的正不知道往哪儿找……”
沈昭接过信拆开。
顾氏的笔迹潦草仓促,显然写得很急:
“沈二公子如晤:
年关将至,腊月十八我与听澜动身回扬,行至清江县,我在县城访友,听澜带人去河下镇码头等船,约好次日晌午驿站会合。
可届时人已不见,听澜身边两个丫鬟一个嬷嬷,连同雇的船,全无音讯。
沿河寻了两日无果,只得报官,可官府推诿不办。闻侯府在京城颇有耳目,望二公子相助。
顾氏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