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门外。
周砚川正蹲在衙门口墙根底下晒太阳。
见沈昭掀帘出来,他连忙站起来,鼻涕泡都来不及擦:“二公子,谈妥了?”
“妥了。”沈昭扫了眼他那副狼狈样,忍了忍笑,“你怎么还在这儿蹲着?”
“小的没处去啊!”
周砚川苦着脸,两手一摊。
“客栈不敢回,县衙进不去。”
“小的寻思着,二公子在里面谈大事,小的在墙根候着,万一您出来有话问,也方便回话。”
“你倒会找地方。”沈昭失笑,冲福安抬了抬下巴,“带他去茶摊喝碗热姜汤,别冻出毛病了。”
福安朝旁边衙役一努嘴:“劳驾,把人领茶摊去,让老板多搁红糖,记镇远侯府的账。”
衙役应了声,领着周砚川往茶摊去了。
周砚川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沈昭拱手,冻得直哆嗦的声儿听着可怜巴巴的:
“谢二公子!小的在茶摊候着,您随时传唤!”
……
县衙大门外。
沈暄正百无聊赖地拿枪尖挑雪花。
见沈昭出来,他忙把枪一收,迎上去:“二哥,妥了?”
“妥了,还顺藤摸出一条大鱼。扬州盐运司里有个姓赵的账房,涉案极深。”
沈暄眼珠子一亮,枪杆往地上轻轻一顿:
“那咱立刻杀向扬州?我早就说嘛,清江这小地方待着憋屈,还是扬州大城市痛快。”
“二哥,咱什么时候动身?今晚?明早?”
“不急,先把清江的尾巴剁干净再说。”
沈昭往县学方向走,“先去县学对账。”
沈暄跟上来嘀咕:“对账对账,又是对账。二哥你一天到晚对对对,也不嫌对得脑仁疼。”
走了几步,他又冷不丁道:“对了二哥,刚才周砚川在茶摊跟那老汉打听事儿,问起扬州盐运司的人来清江一般落脚在哪。”
沈昭脚步放慢了些:“他倒是会找门路。”
“可不是嘛,那人看着窝窝囊囊的,问起事来精得很,那老汉被他哄得都快找不着北了。”
沈昭闻言笑了一声:“这倒是个能干事的。”
“能干是能干,就是太能干了。”
沈暄撇了撇嘴。
“那老汉说多半在城南悦来客栈,那里掌柜跟官府熟。问完他就在墙根底下划拉字,拿根枯树枝子,写写画画的,瞧着心事重重的。”
沈昭驻足回望。
只见茶摊旁,周砚川正握着根枯树枝在雪地里飞快写算,神情专注,嘴里念念有词。
见沈昭望过来,他连忙扔了树枝,快步跑来,躬身低语,声音压得极紧:
“二公子,那姓赵的我认识,此人叫赵怀安,在盐运司领的是库房核销的肥差,专管平账!”
沈昭眉梢微动:“平账?”
“对,就是那种明面上的账做得漂漂亮亮,暗地里把亏空挪到别处去的差事。整个盐运司里,能碰着核销关防的人不超过五个,他算一个。”
周砚川搓了搓手,越说越快,“我已打听清楚了,他每回来清江,必包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客栈掌柜是他远房亲戚,拐了八道弯的姑表亲。”
“这人爱睡懒觉,不到日上三竿不出门,您若拿他,直接去客栈堵人,一逮一个准!”
沈昭打量了他两眼:“刚才在县衙偏厅外,怎么不见你吭声?”
周砚川搓着冻红的双手,有些局促:“方才二公子运筹帷幄,小人一个刚脱险的戴罪书办,哪敢贸然插嘴。万一说错话搅了局,小的脑袋掉了不打紧,误了二公子的大事,那才是造孽。”
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者说,在底舱里关了几天,脑子冻成了冰疙瘩,方才晒了晒日头,才把这些关节想明白。”
“脑子灵光,记你一功。”
沈昭颔首,“去茶摊喝碗热姜汤醒醒脑,你脑子里的东西,比那三箱底册更要紧。”
周砚川心头一热,擦了擦鼻涕,拱手道:“谢二公子体恤!小的这就去把赵怀安那厮的底细再捋一遍,把知道的全倒出来,一个字不漏!”
正说着,柳听澜端着青花粗瓷大碗走了过来,蒸腾的姜汤热气扑在她微红的面颊上。
她扫了一眼周砚川,忽然驻足:
“周书办?扬州盐运司二堂的周砚川?”
周砚川眯着眼辨认了两息,顿时满面错愕:“柳……柳姑娘?您怎会在此?上回在扬州衙门,令尊柳当家递交船引文书,还是小人替您引的路……”
柳听澜抿嘴轻笑:“是我,昨儿你在底舱满脸煤灰,一言不发,我倒是未曾认出。方才听你说话,又听你报出盐运司的职差,才想起来。”
周砚川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让柳姑娘见笑了,我这副样子实在狼狈。”
“在底舱里被关了七八日,每日一碗稀粥吊命,瘦了一圈,脸上又糊着煤灰,别说您认不出来,我自己照水盆都认不出自己。”
“狼狈归狼狈,脑子没冻坏就行。”
柳听澜把姜汤递过去,“趁热喝了,家母特意吩咐多加了老姜与红糖,驱驱寒。”
“有劳柳姑娘,有劳顾夫人!”
周砚川受宠若惊地接过碗,两手捧得稳稳的,碗沿凑到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沈昭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问:“柳姑娘,你被架上船那天,说的县学周小川是怎么回事?”
柳听澜轻声道:“此人是清江县有名的神童,年仅十三,已是童生,我也是随我娘去县学慰劳贫寒子弟方才认识。”
“而且那日我外出被归义堂的人挟持,便是他在码头替县学搬柴,碰巧撞见了。那孩子机灵,认出了我,扭头就去找我娘报信了。”
“后来我娘派人在码头蹲点,他照常去码头搬柴,实则是盯着那帮人动静。”
沈昭听完,沉默了两息:“这孩子,听着倒是个好的,难怪方才张主簿如此挂念,连你也是。”
他转头吩咐福安:“去县学把周小川叫来,就说柳姑娘平安了,让他别再去码头搬柴了,这几日跟着咱们跑腿,算他工钱,比搬柴轻松。”
福安应声,吩咐一个衙役去了。
沈暄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二哥,你得给他贴点好的补补,比如多吃点鸡蛋,鸡蛋补气。”
“你倒懂养生。”沈昭瞥了他一眼。
“我小时候娘天天给我塞鸡蛋,说练武费气,不补不行。”沈暄理直气壮,“我那时候一天吃五个,吃完了又去练,练完了又吃。”
“五个鸡蛋,难怪你长得跟头牛似的。”
“这叫壮实!”沈暄不服气地挺了挺胸。
沈昭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柳家虽是漕运船帮起身的盐商,但柳听澜对盐运司内堂的职级流程如此熟稔,显然柳家在两淮官道上扎的根底,远非明面上那般简单。
看来,他还是小觑了顾柳两家的影响。
顾氏从茶摊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她冲沈昭扬了扬下巴:
“你们若是去县学,我跟着。那刘教谕我打过交道,老古板一个,我去比你去好使。”
沈昭应了一声。
柳听澜也跟着一道往县学走。
走了两步,她低声问:“沈二郎,方才我讲到周小川,你脸色不大对,是此人有什么不妥?”
沈昭脚步未停,语气如常:“没什么不妥。”
“我只是在想,十三岁的少年都懂知恩图报,那些拿着朝廷俸禄的大人们,反倒把良心喂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