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年初五,卯正三刻。
宫门大开,白玉阶覆着薄薄一层冰霜。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鱼贯而入,金水桥两侧哈出的白气腾腾而起,交织成一片云雾。
打头的是几个穿紫袍的老尚书,走得四平八稳,后头跟着一群穿绯袍的侍郎郎中,再往后便是青袍绿袍的低品级官员,乌泱泱一片。
前头一个主事踩在白玉阶上,脚下一出溜,整个人往后一仰,幸亏后头的人扶了一把,才没连人带笏板滚下台阶。
“老赵,您这脚下可得留神,大年初五刚上朝摔一跤,一年都晦气。”
“别提了,我这靴子底磨平了,回去得换双新的。可这个月俸禄还没发呢,户部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哪有钱换靴子。”
“哎呦喂,多新鲜啊!你们户部穷?你们户部要是穷,我们工部就该去要饭了。”
片刻后,好几个户部与工部的低品级官员缩在偏殿柱子后头,伸着脖子私下议论。
为首的是个姓孙的户部主事,四十来岁,瘦长脸,手里攥着块暖手石,冻得直跺脚。
旁边凑着个工部的张姓主事,圆脸微胖,袖着手,一边听一边点头。
“听说了没?镇远侯府那位二公子,从江南策马狂奔八百里,大清早就候在承天门外了。”
“大年初五就告御状?什么事这么急?”
“不知道,但你瞧见前头陈阁老和叶御史那脸色没?黑得跟锅底似的,待会儿金銮殿上少不得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啊。”
孙主事伸长脖子往前头瞄了一眼,缩回来压低嗓子:“我刚在午门口瞧见这位传闻中的沈二公子了,穿一身素白袍子站偏殿门口,脸冻得发白,看着倒文文弱弱的,不像能掀桌的主儿。”
“嘿,这个沈二郎办事,何时按套路出牌过?上回通政司门口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呢,他把谢家堵得话都说不出来。今日且瞧好戏吧!”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大年初五听朝堂吵架,总比在家听婆娘唠叨强……”
话音未落,殿前太监扯着尖锐的嗓子高喝:“陛下驾临——百官入阁朝拜——”
偏殿柱子后头几个脑袋齐刷刷缩回去,各自归班站好。
行过大礼,永明帝例行翻阅了两本请安折子,端起紫砂茶盏抿了口热茶,目光漫不经心在下方扫过:“镇远侯府沈昭,此刻何在?”
满殿落针可闻。
陈弘毅当即出列,朗声奏道:
“启奏陛下,沈昭乃白身,按例无诏不得擅登大殿,眼下正候在午门偏殿听宣。”
“宣上来吧,朕倒要看看这小子有何要事。”
不过半炷香功夫。
殿外传来平稳沉着且铿锵有力的步伐声。
沈昭身着一袭素雪织锦长袍,长发仅用一根墨玉簪挽住,腰间悬着那枚半旧不新的平安符。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两侧官员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干脆别过脸去,也有人远远地冲他微微点头。
方才偏殿柱子后头那个孙主事探出半个脑袋,盯着沈昭看了两息,缩回去小声嘀咕:“你看他那步子,走得比咱们上朝还稳当。”
“那是装的,你瞧他袖口,攥得紧紧的。”
“废话,换你上金銮殿被陛下点名,你攥得比他还紧。”
就这样,沈昭在漫天注视下昂首迈进金銮殿,双膝跪地,规规矩矩地行叩拜大礼:
“草民沈昭,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吧。”
永明帝掀起眼皮,声线听不出喜怒:“大年初五刚开印就敲登闻鼓,朕倒想知道,你究竟有何天大的事,非要搅了朕的年关?”
“回陛下,草民受包大人命暗中查办清江私盐大案,截获一封通敌走私之绝密信函,其中涉及朝廷隐秘,草民不敢专断,特冒死呈送御览!”
沈昭高举双手,明黄色的信封托在掌心。
秉笔太监快步走下御阶,接过信笺呈至龙案。
永明帝展信一览,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骤然凝滞,翻过信纸背面,看到那半方用特制朱砂印泥纂印的盘龙大印时,眼睛狠狠一缩。
“砰!”
紫砂茶盏被狠狠掼在龙案之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茶沫横流!
整座金銮殿瞬间如同坠入冰窟,文武百官齐齐扑通跪伏在地,口中高呼陛下息怒。
有个站在前排的礼部郎中跪得太急,笏板脱手飞出去,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也不敢去捡,就那么撅着屁股趴着,颤颤巍巍。
当真是天子一怒,百官惊惶!
“宗人府大印!私盐敛财,暗中亏空,私调军营……这一桩桩干得好啊,真是朕的好骨肉!”
永明帝指着御案上的密信,声音冷厉,“景琰!景琛!景瑜!你们三个给朕滚出来瞧瞧,这是谁的杰作?!”
太子李景琰率先膝行出列,诚惶诚恐:“父皇明鉴!儿臣代掌东宫,深知印信乃社稷重器,宗人府信物儿臣从未擅动分毫!东宫属官每日经手文书皆有记录,父皇若不信,可调底簿来查!”
三皇子李景瑜跟着出列,神情茫然中带着几分委屈,膝盖还没跪稳就急着开口:
“父皇息怒!儿臣整日在北营巡视犒军,连宗人府大门朝哪儿开都不认得啊!”
“再说了,儿臣府上穷得连个管印信的属官都没设,平素要盖什么章,都是儿臣自己揣着印跑腿,上月儿臣去工部领军械,还是自己排的队!”
这话说得实在可怜,前排几个老臣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连永明帝也偏过头去没眼看。
当事人工部尚书孙廷芳趴在地上,更是心里直骂:你还好意思说,上回你排完队把军械领错了型号,害得老夫被兵部弹劾了一本。
二皇子李景琛第三个从容出班,跪倒在地,脊梁挺得笔直,面色依旧从容:
“父皇,儿臣敢对天盟誓,从未动过此印。”
“清江私盐案消息传回京,早已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却平白冒出一封盖了宗人府印的私信……依儿臣看来,分明是盐枭贼子自知难逃法网,蓄意栽赃皇室!恳请父皇明察!”
沈昭跪在后头,神色自若。
二皇子这一手以退为进,当真圆滑老练。
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性为栽赃陷害。
廊柱阴影下,方才嘀咕的两个小官又在飞快咬耳朵:“看见没,这位二殿下当真气度沉稳,随口几句就推到了死无对证的盐枭头上。”
“稳个球!你没瞧见他藏在朝服袖口里的手,抖得连袖边的滚金线都在晃荡吗?”
“那是气的吧?”
“气的和怕的,谁看得出来……”
龙椅之上,永明帝双眸微阖,如同一只盘踞的猛虎,视线在李景琛脸上刮了两遍。
最终移向殿心的沈昭:
“沈昭,依你之见,此案该当如何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