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芮开车，带他来到了一家极其高档的西餐厅。
林涛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听着听不懂的英文歌，看着菜单上看不懂的英文，和服务生嘴里的专业术语，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周子芮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非但没有嘲笑他，反而觉得，有点可爱。
她对一旁的服务生招了招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这位朋友第一次吃西餐。你教一下。”
林涛没有觉得尴尬，也没有觉得丢人。
对他来说，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很认真地，跟着服务生，学习着那些繁琐的西餐礼仪。
他的淡定自若，和那股子坦然的学习态度，让周子芮又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喂，”她用刀切下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饶有兴致地问，“你就一点都不觉得紧张？不觉得丢人吗？”
“我为什么要紧张？”林涛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已经有模有样了，“这个世界上，任何事，不都是从第一次开始的吗？”
周子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觉得，他说的对。
“你说的对。”
周子芮重复了一遍林涛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和他年龄不符的、复杂的落寞。
她晃了晃杯子里那昂贵的红酒，看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美人泪”。
“林涛，”她忽然开口，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我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林涛切着牛排，动作已经很标准了。
“我想……迁个坟。”
“迁坟？”林涛愣住了。他想过一万种这位大小姐可能会提出的、离谱的要求，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个。
活人玩不明白了，玩死人？
周子芮看着他那错愕的表情，自嘲地笑了笑。
“很意外，是吧？”
她放下酒杯，开始讲述一个和她这身光鲜亮丽的身份，截然不同的故事。
“我妈在我八岁那年就死了，癌症。”
“她死后我爸虽然没有再娶，但外面的女人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多得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我妈葬在西山那边的公墓里。你知道吗？十年了，他一次都没去看过。”
周子芮的眼圈有些发红，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前段时间我去看我妈。她的墓年久失修，塌了一半。”
“我去找墓地管理处的人，他们说，要修缮，要加固，里里外外弄下来，得十几万。”
“我去找我爸要钱。他怎么说？他说，人都死了十年了，还折腾个什么劲儿？死人比活人还重要吗？”
“我跟他吵，跟他闹。没用。在他眼里，我妈，就是个死人。一个早就该被遗忘的、无关紧要的死人。”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和哽咽，“我想把我妈的墓，迁走。迁到一个山清水秀的、没人打扰的地方。让她安安静静的。”
“但是……我看中的那块新墓地，在梧桐山那边，要九十五万。”
“我爸不可能给我这笔钱。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所以，我才会来赌场。”
听完这个故事，林涛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在他眼里，骄纵、任性、不可一世的大小姐，身上还背负着这样一段沉重而悲伤的过往。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豪哥一个月只给她二十万的零花钱。
那不是吝啬，而是一种保护。
他来皇家一号一个多月了，还从来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日理万机的大老板。
原来，他不是忙于工作，而是忙着……花天酒地。
林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穿着JK制服的女孩，有些可怜。
“我能帮你什么？”他问。
周子芮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信不过外面的人，只想找个信得过的人，你帮我搭把手。”
“可以吗？”
“可以。”林涛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反正是给你们周家打工，给谁干活，不是干活？
更何况，这个忙，他想帮。
不仅仅是因为，她是自己的“老板”。
更是因为，在这一刻，他从她那双故作坚强的、通红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个漂流在外，孤独的影子。
两人都吃得有些沉默。
饭后，周子芮没有再提要去哪里玩，而是直接开着车，载着林涛，驶向了城市的另一端——梧桐山。
和西山那边拥挤、嘈杂的公共墓地不同。
梧桐山的墓园，是新兴的高档私人墓园。
这里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每一块墓地，都像一个小型的私家花园，被打理得精致而又幽静。
看得出来，周子芮是早就选好了地方。
她轻车熟路地，把车停在了一片视野开阔的、能俯瞰整个深圳夜景的山坡上。
“就这里了，”她指着一块空着的、用汉白玉栏杆围起来的墓地说，“我妈生前，最喜欢看夜景了。”
林涛看着那块墓地，又看了看旁边墓碑上的价格。
九十五万。
正好是她今晚在赌场赢过来的钱。
周子芮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带着林涛，去了墓园的管理处。
刷卡，交钱，签合同。
九十五万，就这么花出去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办完手续，天已经彻底黑了。
周子芮又打了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一个穿着唐装、仙风道骨的老先生，开着一辆老式的桑塔纳，也赶了过来。
“陈伯，”周子芮对着老先生，很恭敬地鞠了一躬。
“大小姐，”陈伯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林涛，又看了看天色，“都安排好了？”
“都好了。”
陈伯拿出罗盘，又问了周子芮母亲的生辰八字，在墓园里，绕着那块新墓地，走了好几圈。
最后，他掐指一算，沉吟道：
“三天后，就是个好日子。”
“农历七月十三，鬼门关开的前一天。阴气重，但煞气轻，适合动土，也适合……故人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