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四月，热得像蒸笼。
蒋天养坐在庄园的凉亭里，手里捏着一杯冰镇的 Singha 啤酒，宽大的泰式丝质衬衫敞着领口，露出晒成古铜色的结实胸膛。
凉亭外，两头孔雀懒洋洋地踱步，远处传来大象低沉的叫声，佣人们端着果盘和冰饮在石板路上往来穿梭，安静得像影子一样。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黏腻的热。
但比起当年离开港岛时的狼狈，这点热根本不算什么。
“蒋先生，清莱那边的货已经安排好了。”身边的助理阿坤低声汇报。
蒋天养“嗯”了一声，没抬眼，拇指摩挲着酒杯外壁凝结的水珠。
三十五年的人生里，他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不要急。
当年他不急的话，不会和大哥翻脸。
当年他不急的话，不会两手空空地滚出港岛。
后来也是因为不急，他在泰国扎下了根。
十年，从一条货船开始，到现在庄园、赌场、酒店、贸易，黑白两道都给他三分面子。
他奉行一个道理：做大事要有三个条件，有钱，有钱，还是有钱。
有钱，就有了底气。
有了底气，就不用急。
阿坤继续说：“对了，老板，您之前说想去看看普吉那边新买的地，车已经备好了。不过这几天游客多，路上可能会堵。”
“游客。”蒋天养终于抬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无所谓，“雨季还没到，游客是不少。”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魁梧的身形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佣人立刻递上擦手的湿毛巾。
他随手抹了两下，丢回去，大步朝庄园门口走去。
身后阿坤小跑着跟上，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作响。
他不是很想去普吉。
但待在曼谷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洪兴那边，大哥蒋天生坐得稳稳当当，他这边生意也顺顺当当，兄弟两个井水不犯河水，十年没怎么通过电话，倒也清净。
……
车驶出庄园的时候，蒋天养靠在宽大的皮座椅里，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窗外是曼谷嘈杂的街景，摩托车的轰鸣和路边摊的烟火气混在一起。
……
普吉岛的海滩一如既往地拥挤。
蒋天养其实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但新买的那块地皮在南端，相对僻静，正好可以建度假村。
他带着阿坤和两个保镖沿着海岸线走了一圈，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泰式丝质衬衫贴在皮肤上，他索性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卷起袖子，露出粗壮的小臂。
“位置不错。”他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整片海湾，声音低沉沉稳，“但这一片，要填。”
阿坤赶紧在本子上记。
就在这时候，海滩上起了一阵骚动。
不是什么大事，是那种——所有人的目光忽然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的骚动。
蒋天养本来没在意。
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美人也一样。
曼谷的夜场里，什么样的漂亮姑娘他没见过？
模特、明星、富家千金，往他身上贴的多了去了。
但他从来不上头。
因为他知道，那些女人看中的是他口袋里的钱，不是他这个人。
可今天不一样。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往海滩上扫了一眼——
然后停住了。
人群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说她“站”在人群里其实不太准确，因为她在的地方，人群自动退成了背景。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吊带裙，头发随意地散在肩上，赤脚踩在沙子里，正低头看着手机，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有多少人在看她。
但蒋天养注意到她了。
不是因为她的裙子，也不是因为她露了多少皮肤。
而是那双眼睛——她正好抬起头来，往他这个方向无意间扫了一眼。
黑白分明，清亮得像一汪山泉水。
在这个到处都是浑浊和黏腻的热带国家，这双眼睛干净得不像真的。
唇红齿白，五官不是那种攻击性很强的美，而是灵秀，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偏偏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那种劲儿不是傲慢，不是娇纵。
蒋天养见过很多漂亮女人。
但没见过这一种。
他站在高地上，太阳在头顶暴晒，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却好像忽然不觉得热了。
“阿坤。”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老板？”
“海滩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看到了吗？”
阿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看到了。”
“查一下，住哪个酒店，跟谁来的，来几天。”
阿坤又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是，蒋先生。”
他跟在蒋天养身边五年了，第一次听到老板主动让他去查一个女人。
这不对劲。
蒋天养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他今年三十五岁，不是二十五岁。
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识过？
他不是毛头小子，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路。
可今天他就是走不动路。
不是因为她的漂亮——虽然她确实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
而是因为那一眼。
她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目光越过那么多人，好像看见了他，又好像没看见。
没有讨好，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审视。
就是简简单单地——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了。
蒋天养在生意场上纵横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不把他当回事。
可今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用一双漂亮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让他站在原地想了足足三分钟。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运筹帷幄的淡笑，而是带着一点——怎么说呢——自嘲。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
阿坤没听清：“老板？”
“没事。”蒋天养收回目光，转身继续看那块地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接着说，这片填海的手续，要找哪个部门批？”
但他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海滩上那抹白色的身影。
直到她消失在海滩尽头。
……
那天晚上，蒋天养没有直接回曼谷。
他在普吉岛也有产业，一栋靠海的别墅，佣人提前过来打扫过，冰箱里塞满了他习惯喝的那款啤酒。
他冲了凉，换了身干净的丝质家居服，坐在阳台上吹海风。
手机响了。
阿坤的效率一向很高。
“老板，查到了。那女人叫王瑷，二十二岁，中国来的，一个人。没跟团，自己定的机票和酒店，住在卡塔海滩那边的一家度假村。预计还要待四天。”
“一个人？”蒋天养端起啤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二十二岁的年轻女人，长相那么出众，一个人跑到泰国来？
要么是太天真，不知道这地方的水有多深。
要么是——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