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荣府，宝玉径直去了凤姐院里。
凤姐正倚在榻上翻账册，见他进来，挑了挑眉：哟，咱们的大忙人今日怎么得空到我这儿来了？
宝玉笑了笑，在榻边椅子上坐下：嫂子别打趣我。我这不刚从宁府回来，有几件事想跟嫂子讨教。
凤姐放下账册，示意平儿上茶，才道：你说说看。
宝玉便把贾珍说的庄子欠租一事原原本本讲了，末了道：嫂子协理两府这些年，底下这些管事婆子的脾性，您比谁都清楚。我想先礼后兵——先派人去各庄子核一核账目，看看究竟是真亏空，还是有人做了手脚。若是后者，该清的清，该罚的罚，绝不姑息。
凤姐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茶面晃出一圈细纹。她垂眸抿了口茶，才抬眼看他：你这法子倒稳当。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这些管事里头，有几个是各房主子跟前得脸的。你要动他们，先得想清楚，得罪了人，后头的事还办不办得下去。
宝玉点头：嫂子说的是。所以我才来讨教——若是嫂子，会先从哪一处下手？
凤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倒会踢皮球。她沉吟片刻，才道，要我说，先拿最软的那个开刀。软柿子捏碎了，其余的自己就慌了。你挑个平日里最会哭穷、背后却最肥的，查他个底朝天，当着众人的面办了。这一手叫杀鸡儆猴，比挨个去问省力得多。
宝玉心头一震——这法子，竟与他想的不谋而合。他原就打算先拿一个开刀立威，只是没料到凤姐会这样直白地点破。看来这女人，表面上是交了权，实则一双眼睛仍盯着各处，半分没松懈。
嫂子这主意，我再明白不过。宝玉拱了拱手，那我就先谢过嫂子指点。
凤姐摆了摆手：别谢我。你既顶了这个名头，做出来的事自己担着。办好了，是你的能耐；办砸了，可别指望我替你兜着。
宝玉笑着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忽听凤姐在身后悠悠道：宝玉，你如今可是老太太跟前的大红人。有些事，做得，说不得。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只微微颔首，抬步去了。
出了凤姐院子，宝玉没直接回怡红院，倒先绕去了一趟账房。他让人把荣府各房管事的名册取来，逐条对照着看了一遍。凤姐说的最会哭穷、背后却最肥的那个，他心里已有了几个人选。其中周德，是茗烟这几日暗中盯得最紧的一个——此人管着两处庄子，平日里在府里装得低三下四，背地里却置了房置了地，日子过得比主子还阔。
宝玉把周德的名条，用朱笔圈了出来，压在案头。
回到怡红院，袭人见他脸色凝重，端了碗温热的红枣汤过来，轻声道：二爷可用些汤，暖暖身子。宝玉接过，喝了两口，忽然问：袭人，你跟了我这些年，可听说过府里哪些管事，手脚不太干净？
袭人一愣，想了想，才低声道：这个……奴婢一个当丫头的，不敢乱嚼舌根。只是平日里听人闲话，说是有几个管庄子的，家里头阔得很，奴婢也不敢断定是真。
宝玉点点头，没再追问。袭人虽是丫头，耳濡目染，消息却灵通。她既不敢断定，说明这些人藏得深，底下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两个。
他把汤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出神。凤姐那句杀鸡儆猴，在他耳边转了好几圈。要杀鸡，先得挑只最软、最该杀的鸡。周德，便是那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