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周静发来消息,说周末学校临时安排了教研活动,来不了了。消息发到一半的时候还跟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有翻纸张的声音和隐约的说话声,她压着嗓子说教导处刚下的通知,周六上午全体语文老师磨课,下午还得交一份材料,她也没办法。林泠回了个“没事,改天”,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收拾摊了一桌的线组。那副零点八主线配零点四子线本来已经绑好了,漂也配好了,枣核小漂,吃铅零点八克,漂尾粗一圈,是特意给她选的。他把线组从竿梢上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回线板上,装进自封袋里,搁在抽屉最上面。想了想,又拿出来,放进了竿包侧兜——下周她来,直接就能用。放进去之后他又把拉链拉开看了一眼,确认自封袋放平整了,才把拉链拉回去。
周六早上他五点四十就醒了,闹钟都还没响。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索性起了。窗外的天还黑着,楼下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地板上,细长的一道。林妈在厨房煮粥,看见他穿戴整齐出来,问今天不是小周不来了吗。林泠说嗯,一个人去转转。林妈说那你带点吃的,别中午又啃干面包。他应了一声,从蒸锅里抓了两个包子用保鲜袋装了塞进竿包,包子烫手,他隔着袋子倒了两下才塞进去。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周静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停在昨晚那句“下周再约”上。他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发动引擎,想了想,没有往城郊小河的方向拐。今天有点不想往城郊小河。他在路口打了把方向,上了去邻县的路——上个月赵远山提过一嘴,邻县和本县交界处有个叫石桥水库的小水库,他还没去过。赵远山说那地方不大,水好,人少,就是路不太好走,最后一段是碎石路。林泠当时记在了备忘录里,一直没腾出时间去。
车出了城区上了省道,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排成两排,像两道稀疏的栅栏。省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拉菜的三轮车从旁边突突突地驶过,车斗里码着白萝卜和大白菜,用旧棉被盖着防冻。他把车速稳在六十码,车窗开了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干枯的草叶味。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省道拐上乡道,路窄了一半,两边的杨树换成了梧桐,梧桐后面是大片的麦田,麦苗贴着地皮,绿得发暗。乡道开到头是一条碎石路,路牌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认出“石桥”两个字。碎石路颠得厉害,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竿包在后备箱里咚咚响,他放慢车速,底盘还是被颠了两下,每次颠的时候他都下意识缩一下脖子。
导航到石桥水库的时候快九点了。路上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水库比大山口小得多,坝不高,灰白色的水泥坝面上有几道水渍从坝顶往下淌,像几条干了的鼻涕。水面也不宽,从坝上能一眼看到对岸,对岸山脚有一排网箱,网箱旁边有人在收网。水色偏绿,近岸能看到水底的水草和碎石,远岸山脚下灌木丛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有几棵树长在水边,树根泡在水里发黑。他停好车走到坝上,看见一个老大爷正在收竿,鱼护里十来条鲫鱼,个头不小。他凑过去递了根烟,问今天口怎么样。老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说上午还行,鲫鱼多,下午就不行了。林泠问水深多少,老大爷说坝前三四米,那边山脚深一些,五六米。林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对岸山脚有一片被水淹的灌木丛,只露出树冠的枝丫,枝丫上挂着几个干了的野果,红艳艳的。
林泠说您这鱼护里的鱼不小啊。老大爷说今天算少的,前天上了一条一斤多的鲫鱼,拿回家炖了汤,那汤奶白奶白的。他走的时候朝林泠摆了摆手,说对岸那边灌木丛底下有鱼,早上有人在那儿钓了半护。林泠说谢谢,老大爷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车斗里鱼护晃来晃去,水从网眼里甩出来,在水泥路上留下一串湿点。
坝前是水泥斜坡,水底应该是硬底,山脚那边是自然坡,灌木丛周围多半是软泥。水库跟河流不一样,没有明显的流道,鱼群分布更多取决于水下结构和溶氧分布。他站在坝上观察了十几分钟,看见对岸灌木丛边缘偶尔有鱼星冒上来,间隔较长,泡较大,应该是鲤鱼。坝前水面平静,没有鱼星。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二十。从出门到这儿已经用了快两个半小时,还没下竿。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背起竿包往对岸走。
绕到山脚要沿着库边的小路走十几分钟,小路很窄,一边是水一边是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枯黄的茅草和零星的马尾松,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滑溜溜的。路上碰到几棵倒在水边的杨树,树根泡在水里发黑,枝干上长了一溜木耳,黑褐色的,卷着边。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树根周围的水面,树根入水处的泥沙被水流冲出了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边缘的沙粒粗细分明——粗砂在里,细砂在外,这是水流冲刷的痕迹。水库是静水,但风浪和进出水口的位置会形成局部微流。他在这棵倒树旁边站了几分钟,把这一小片水域记在了脑子里,用脚在泥地上划了个记号,准备下午回来的时候再仔细测一遍。
继续往前走了七八分钟,遇到一处塌方,山坡上滑下来的土石堆在小路上,石头比拳头大,夹着黄土和树根。他手脚并用地翻过去,鞋底沾了一层黄泥,在草上蹭了两下才蹭掉。翻过塌方之后路好走了一些,对岸的灌木丛就在前面不远了。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到对岸灌木丛边缘时已经快十点了。他把竿包放下,先测水深。没有测深铅,他用的是钩饵本身,挂上一小块铅皮,抛到近岸位置,等铅皮到底后看线走的长度。近处一米八,往外三米水深到了四米多,再往外陡降到六米。灌木丛的枝丫在水下大约一米深的位置横斜着,枝干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苔,水苔在阳光里泛着黄绿色。他把挡豆定在离底二十厘米的位置,钩饵挂蚯蚓,轻抛到灌木丛边缘和明水区的交界处。抛竿的时候他特意把落点控制在那片枝丫最密的位置,饵料入水后往下沉,穿过枝丫的缝隙,沉到离底二十厘米处停住,浮漂立稳后露出三目。
等了二十分钟没有口。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往左边挪了十几米,找了个灌木更密的位置重新下竿。这边的灌木枝丫几乎贴到了水面,有几根枝子横在水面上,末端被水泡得发胀。他把钩饵抛到枝丫外侧半米的位置,让饵料顺着枝丫边缘往下沉。这次浮漂立稳后不到五分钟就动了,一个小幅度的上顶,他提竿,一条三两左右的鲫鱼。鱼体偏瘦,但鳞片完整,鳃盖颜色正常,摘钩的时候钩子挂在嘴角,薄薄一层皮,差一点就脱了。他把鱼放进鱼护,重新挂饵抛竿。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上了七条鲫鱼和一条小鲤鱼,最大的鲫鱼半斤出头,是在一处倒树根形成的凹坑边缘钓到的。
钓到半斤那条鲫鱼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规律。七条鲫鱼里有五条是在水下结构复杂的边缘区域上的——灌木丛边缘、倒树根周围、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这些位置的共同点是水底从硬底过渡到软底,或者从深水过渡到浅水,或者有障碍物改变了局部水流。水库是静水,但这种微地形变化带来的边缘效应跟河流里的鱼道逻辑一模一样,只是规模更小,更零散。他在这几个出鱼的位置做了标记,把竿梢上的线绕了一圈做记号,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水深和底质变化的位置。画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出头,从十点下竿到现在,真正钓鱼的时间大概只有两个小时,中间换位、找点、画图占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