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人?胖子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刘小林没说话。
大哥让我们来带个话,瘦子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天气,他把钥匙扣抛起来,又接住,折叠刀在空中翻了个个,老叶欠的钱,老子会跟他闺女算,但你把那三个废物弄进了局子,这个账得跟你算。
刘小林说:他父亲欠的钱,跟她没关系。
没关系?胖子笑了,露出两排黄牙,烟灰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地上。
他往前走了半步,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大哥说了,事还没完,你识相的,走远点。
刘小林往前走了两步。
两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真气从丹田里涌出来,刘小林没有刻意控制,罡气从体表溢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着皮肤向外推。
巷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阳光还是一样照在地上,但两个人觉得身上像压了一层湿被子,呼吸不顺。
你……胖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完整的音节。
刘小林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离两个人只有一米远。
带我去找你们大哥。刘小林的声音不高。
胖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眼睛盯着刘小林,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他混了十几年,见过横的,见过怂的,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不声不响,但让人后背发凉。
“你确定?”胖子问。
“确定。”
胖子跟瘦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瘦子耸了耸肩,把折叠刀收回口袋。
胖子掏出手机,走到巷子口,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冲刘小林偏了偏头:“走吧。”
三个人从巷子里出来,穿过老城区,胖子走在前面,瘦子跟在刘小林侧后方,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走到一栋两层小楼前,胖子停下来,楼下是一间茶社,招牌褪了色,铝合金门关着,玻璃上贴着“内有监控”的贴纸。
胖子推开门,一股烟味混着茶味从里面涌出来,一楼空荡荡的,几张卡座沙发磨破了皮,茶几上的烟灰缸塞得冒了尖。
上楼。胖子说。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的绿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铁锈。
上到二楼,走廊里站着两个人,穿黑色t恤,胳膊上有纹身,一个是龙,一个是虎。
看见胖子,点点头,目光在刘小林身上停了一下,没说话,让开了路。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胖子敲了两下,里面有人说。
房间很大,摆着实木茶桌,烟雾缭绕,茶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黑色夹克,平头,脸上也有一条疤,从眉角延伸到脸颊,他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在泡茶。
动作专注,洗杯、投茶、注水,一丝不苟,像在干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双手交叉在身前,一动不动。
大哥,人带来了,胖子说。
大哥抬起头,看了刘小林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大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椅子是实木的,很硬,没有垫子。
刘小林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把背挺得直。
大哥继续泡茶,他把一杯茶推到刘小林面前。
喝茶。
刘小林没动。
大哥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大学生,还英雄救美,你挺忙的。
刘小林没接话。
老叶欠我二十万,大哥终于直奔主题,手指捏着茶碗边缘,他找我借钱,打了借条,按了手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小伙子,你说对不?
刘小林抬起眼:冒昧问一句,他找你借的钱,是用来干什么的?
大哥顿了一下,手指在茶碗上摩挲:他打牌输了,周转一下。
打牌输了借钱周转?刘小林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地出来,这钱是用来还赌债的,还是用来翻本的?
大哥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茶碗,瓷底磕在玻璃茶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身后的两个人往前挪了半步,大哥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两个人又站定。
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刘小林说,我就问问。
他说完,目光落在大哥的身上。
他继续说:你的三个手下进了局子,他们应该清楚具体的情况,你可能觉得他们不会背叛你,所以你也是有恃无恐?
他们敢!——大哥的眉毛拧在一起,多年的拼杀,竟然有不怒自威的架势。
那三个人的口供现在还在派出所,刘小林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说是你派他们去要债的,昨天在现场时候,他们明确说十七万是赌债,这二十万是利滚利来的,不论赌债还是利滚利,恐怕派出所都不会轻易放过吧。
大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笑了笑道:“小伙子,你还是太年轻了,派出所是什么地方?不夸张的告诉你,别说派出所所长,就是公安局局长,也得买我的面”。
房间陷入了安静。
茶桌后面的两个人仍然站着不动,大哥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刘小林,目光从上方压下来,带着些审视。
刘小林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避开,他本也只是想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没有抱希望能解决此事。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说,我看你眉清目秀的,是准备帮他还债?这样,你还13万,剩下的我就当交个朋友,如何?
我没那么多钱。
大哥像是看傻子一样在刘小林脸上扫了一圈,从眉毛扫到下巴,“没钱?那谈说个锤子,给老子滚出去,回去给老叶带个话,让他准备好卖房子。”
“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再谈谈,”刘小林不以为忤,继续说道。
大哥笑了,笑声比刚才还大:凭什么?
刘小林慢慢的站起来,但茶桌后面的两个人立刻绷紧身体,其中一个把手伸进了后腰。
刘小林绕过茶桌,走到大哥身边,大哥身后两个人往前一步,一左一右拦住。
大哥摆摆手,让他们退后。
刘小林伸手,在大哥的脖子后面按了一下。
嘶——大哥浑身一僵,肩膀猛地往上耸,像被电了一下。
你的颈椎,第三第四节,是错位的,刘小林说,声音平得像在报体温,你是不是经常头晕,右手发麻,晚上睡不着?
大哥瞪大了眼睛,瞳孔放大了,眼皮忘了眨。
你怎么——
我懂一些医术,刘小林说,你这颈椎是旧伤,至少五年了,压迫神经,导致脑供血不足,再拖两年,情况可能会更糟糕。
大哥沉默。
他确实右手经常发麻,最近半年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半夜醒来,整条胳膊像不是自己的,得用左手把右手搬到身体旁边。
去医院看过,拍了片子,医生说颈椎有问题,要做手术,但手术成功率并不高,还可能有严重的后遗症。
他放下茶碗,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
你能治好?他的声音低了一度。
,刘小林说,条件是,借条撕了,欠款一笔勾销。
大哥看着他,然后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翘,眼角也跟着皱起来。
你小子,有点意思。
刘小林没笑,他说:转过身去。
大哥转过身,背对着他。
刘小林把掌心贴在大哥的颈椎上,皮肤隔着一层布料,能感觉到骨头下面的热度。
真气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督脉往上走,过命门,到夹脊,再分向两肩,沿着手三阳经走到手臂,最后从掌心劳宫穴透出去。
大哥感到一股温热从脖子后面渗进来,不像暖宝宝那种贴在皮肤上的烫,是从骨头里面透出来的暖。
那股热流像一根细线,细细的,但很有韧性,在颈椎周围游走,把僵硬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揉开。
唔——大哥闷哼了一声,一股酸胀的感觉袭来,酸到骨子里,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刘小林用感知力着大哥的颈椎,在他的感知里,大哥的身体变成了一幅半透明的图像:颈椎七节,像七个叠在一起的积木。
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有一个小错位,偏移了不到两毫米,但周围的筋膜粘连严重,像一团打了结的乱麻,压迫了右侧的神经根,神经根周围有水肿,颜色比其他地方暗。
他用真气把粘连的筋膜一点一点地分开,真气的触感比手指更细腻,能感知到每一根纤维的走向,他像用手指把打结的线慢慢解开,不使劲扯,顺着劲儿来,哪根松就先动哪根。
这个过程很慢。
真气从劳宫穴源源不断地输出,刘小林的额头开始出汗,先是细细的一层,然后汗珠变大,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他的呼吸变得深而长,吸气时丹田下沉,呼气时真气外放,形成一个循环。
大哥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五年多了,脖子后面那团死肉,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那种持续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僵硬感,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融化。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动,像有人在骨头缝里轻轻地拨。
他的右手,原本一直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现在开始有了变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血液重新流通的那种胀胀的感觉。
你……大哥的声音变了,低了一些,你这是什么手法?
这你就别管了,刘小林说,别说话,放松。
大哥闭上嘴,他的后背慢慢松弛下来,肩膀下沉,呼吸也变得均匀。
治疗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刘小林收手的时候,掌心离开大哥的皮肤,带起一丝凉意,大哥愣了一下,像是从一个温暖的梦里被叫醒。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咔哒——
一声轻响,然后是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从颈椎一直传到肩膀,像一条堵了多年的河道忽然通了水。
大哥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步子比刚才轻快,脑袋不再沉甸甸地坠在脖子上,他走到窗边,又走回来,脖子左右转动,眼睛亮了。
“爽啊,真是爽啊,小伙子,不,小神医,你这手艺可真不错。”大哥由衷的赞叹道。
大哥继续说:“这样,小神医,借条可以给你,我也保证不再骚扰老叶他们,可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刘小林说道。
“你既有这手艺,想来对瘫痪也有一定的把握吧?如果你能把我另一个朋友治好,别说老叶这点钱了,我另外再给你20万。”
刘小林犹豫了一下,但想道救人治病本也是自身职责,“我不保证一定能治好,需要先看看再说。”
“成交!”你先拿走借条,明天你来我这,我带你去见我朋友。
他走回茶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借条。
他把借条举起来,核对了一下,然后递给了刘小林。
刘小林接过借条,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大哥看了他一眼,但他要是再上桌,我可不管。
嗯,这是自然。
大哥又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刘小林。
刘小林,大哥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这个发音,以后在这条街,有事提我的名字——赵山河。
行,我明天早上过来,然后拿起背包,往门口走。
赵山河在身后说了一句:慢走啊,小兄弟。
说完,亲自推开门,让出道路,刘小林点了点头,跨步出了大门。
他去了派出所,他进去跟值班的民警说要做笔录,报了昨天的事,民警认识他,点点头,把他带进一间屋子。
做笔录的过程很顺利,本来也没他什么事,一个见义勇为,英雄救美的少年能有什么事。
警察一边记一边看了他两眼,但没多问。
笔录签了字,按了手印。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已经偏西,照在脸上是温的,他站在台阶上,给辅导员打了电话。
陈老师,医药费多少?
两千,怎么了?
我现在给您送过去。
他去了银行,排了十分钟队,从窗口取了两千块钱。
到了辅导员办公室,门开着。辅导员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亮着,她正在看表格,鼠标点得咔哒响。
看见刘小林,她摘下眼镜。
刘小林没坐,他走过去,把钱放在桌上,十张一百,两沓,用纸条扎着。
叶小禾让我转交给您的,医药费,她让我转达,说她康复了再当面向您致谢。
辅导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钱一眼。
她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太多事了。
她知道叶小禾的家境,也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情,叶小禾现在是决计拿不出这么多钱的。
但刘小林的表情让她没有多问。
好,我收下。她把钱放进抽屉,她怎么样了?
好多了,过几天就可以出院。
辅导员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去做了笔录?
那三个混混呢?
拘留了十五天。
辅导员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她没问怎么解决的,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刘小林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
太阳沉到西边教学楼的后面,天空变成淡淡的橘红色,像一杯冲淡了的果汁。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去食堂吃了碗面,西红柿鸡蛋面,七块钱,汤有点咸。
孙浩在打游戏,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显示器上人物跑来跑去,枪声砰砰响。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回来了?去哪了?
办了点事。
叶小禾呢?
还好,过几天就可以出院。
孙浩说哦,那就好,然后转回去继续打游戏。
林远从上铺探出头,看了刘小林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他仿佛在床上生根了,除了上课、吃喝拉撒之外,都在床上躺着。。道长劝了好几次,也就不劝了。
刘小林走到阳台上。
他点了一炷香,插在窗台上的小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然后盘腿坐在凳子上。
真气消耗太大了。
治疗赵山河的颈椎用了一大半的真气,加上之前在巷子里外放罡气,再加上这几天修炼没怎么跟上,丹田里的真气空空如也,像一台缺油的机器,转一下,停一下,磕磕绊绊。
他闭上眼睛,开始吐纳。
许久,他才退出修炼,真气再次充盈了。
终于,他感受到了突破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