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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78章 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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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熬到出院了,京市下了一场小雨。

雨并不大,细密得很,像在空气里洒了一层凉丝丝的雾。

沈素撑着一把素色的伞站在医院门口,脚边放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她在刘小林住院期间攒下的东西——各种检查的报告、缴费清单等以及几本翻旧了的教案草稿,方校长送的那兜橘子还剩下两个没吃完的,后山坡上采的那束野山茶花早就干透了,但她没舍得扔。

她把干花夹在教案的扉页里,花瓣碎成了好几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

刘小林从住院部大门走出来,右腿还不能使太大劲,所以走起来有点瘸,过几天好扎实了就不会了。

他没有打伞,小雨落在他的道袍上,把青灰色的布料染成了星星点点的深灰色。

沈素看见他出来,把伞往前倾了倾,遮住了他头顶上的雨。

他把旅行袋换到左手,右手接过她递来的伞柄,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医院大门。

“方校长说学术报告厅已经批下来了,下周的课换到那边上,能坐三百人。你的腿能站那么久吗?”

“能。”刘小林接过她递来的伞柄,“先不急着回学校,我送你去白云观。”

沈素愣了一下。

上次他送她,结果把自己送进了医院,她不是埋怨,只是觉得他现在需要休息和恢复。她站在伞下,看着他的侧脸,他的气色比刚入院时好了很多。

她想说不用了,你先回去养着,但她了解他——他说要送,就一定会送。

她于是点了点头,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跟着他走到路边拦车。

刘小林此时环顾四周,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一朝被蛇咬,刘道长也不敢马虎。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扎着马尾。

刘小林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雨后的空气灌进来。

车子沿着国道往白云山方向开,山影越来越近。

沈素习惯性的靠在车窗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云观的山门藏在竹林后面,石阶很老了,边角被踩出了弧度,石缝里长着青苔,颜色比真武观瓦上的青苔深一些,吸饱了山雾之后变成的墨绿色。

山门不大,没有紫微观那种牌楼式的气派,也没有真武观那种被城市包围的烟火气,就是一座朴素的门,门楣上刻着“白云深处”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沈素的师父站在山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布道袍,头发全白,绾成一个简单的髻,手里握着一串念珠。

她的脸很瘦,颧骨微高,但眼睛很清亮——和沈素的眼睛一样亮。

沈素快步走上去,在师父面前站定,行了一个稽首礼。

“师父。”

“回来了。”师父的声音很轻,像山里的风穿过竹林,“带客人来了。”

刘小林上前行了一礼。

“白云观妙云真人,真武观刘静玄,见过真人。”妙云真人微微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观里走。“进来吧。山上的雪刚化,后山的竹子压弯了不少,你们走路小心些。”

白云观不大。

一间正殿,两间厢房,一间禅房和一间厨房。

正殿里供着三清像,香炉里的香灰积得很厚,看得出是长年累月烧出来的。

院子角落里有一棵老梅树,花期刚过,枝头上还残留着几片枯萎的花瓣。

沈素的厢房在正殿左侧,门是木头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推开时吱呀一声响。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也是“清静”二字。

桌子上放着一叠旧宣纸,纸边用一块鹅卵石压着,旁边笔架上有几支毛笔。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沈素站在他身后,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桌子靠窗,每天早上太阳第一个照到。冬天冷,师父给我多铺一床被子,还是冷,我就把被子裹在身上打坐。”她指了指墙上那幅字,“那是我十岁时师父给我写的,她说,清静不是什么都不想,更不是胡思乱想,要学会想过之后,能放得更宽。其实这话,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有些抽象,过了好些年我才勉强明白”

刘小林看着那幅字,想起师傅在经书边角上写的那行小字——守一不移者,天地亦不移。两个人的师父,一个教他守,一个教她放。

守到深处就是放,放到尽头就是守,他忽然觉得,师傅和妙云真人应该很聊得来,可惜师傅不在了。

妙云真人在禅房里煮茶。

禅房不大,正对着后山的竹林,窗户推开,满山的竹子都在风里轻轻晃着。

茶是白云观后山自己种的,叶子比南岳的云雾茶更细,泡出来的茶汤是浅绿色的,入口极淡,咽下去之后有一丝极细的回甘。

妙云端起茶杯,看着刘小林:“你师父清虚道长,当年在南岳住过一阵,他跟我师兄交好。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叔。”

“师叔。”刘小林改了口。

妙云点了点头。“素素在你那边做得很好,我跟她说,做得好就继续做,做不好就回来。她说她想继续做。

我问她为什么,她没说。今天我见到你,大概知道了。”

她端起茶杯,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安静地把茶喝完,然后放下杯子。“山路不好走,趁天还亮着,早点下山。”

刘小林站起来,对妙云行了一礼。

沈素送他到山门口,站在那棵老梅树旁边。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把她的道袍吹得微微飘动。

她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他。

“这是我小时候在山上采的白茶,师父炒的,你带回学校喝。”

刘小林接过布袋,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有些冰凉。

他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素站在山门口,背后是那座刻着“白云深处”的门楣。

他想起她说她第一次到真武观时,站在院门口,看着老槐树,问张鹏“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多年”。现在他站在白云观的山门口,看着那棵老梅树,想问她同样的话——你在这座山上住了多少年。

他没有问。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在这座山上住了十多年,一个人在竹林里吹笛子,一个人裹着被子打坐,一个人对着师父写的“清静”发呆。

后来她下山去了南岳,在松林里把竹笛塞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掌教。

再后来她去了真武观,在那里教孩子们写毛笔字,在寒假班的结业证书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每个孩子的名字。

她把竹笛挂在学堂的墙上,把子午簪插在发髻里,把白茶带下了山。

她是白云深处长大的姑娘,但她的根已经扎在了老槐树下。

刘小林转身往山下走去,没有再回头。

开学第二周,刘小林拄着拐杖回到了讲台。

他走进学术报告厅的时候,台下三百多人同时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说“铁桩道人回来了”,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他把拐杖靠在黑板旁边,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差点忘了自己跟他们一般年纪。

“谢谢沈道长替我代了两周的课。”他开口,这么大的教室他没有用话筒,他故意提起真气托举话语,更清楚地送到每个人的耳朵,“她的道学功底远在我之上,你们能听到她讲课,也是大家的缘分,今后可能还会有道门的前辈过来上课,大家可以期待一下。”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叶小禾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支铅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下课铃响后,她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涌上讲台,而是收拾好书包,从后门绕了出去。她知道刘道长会从那边走。

刘小林拄着拐杖走出报告厅时,门口的学生已经散了大半。

他靠着走廊的窗台,拿出手机正要给谁发消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欢快地叫了一声“道长”。

叶小禾从安全通道那头绕了一大圈,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快步走上来,目光先落在那根拐杖上,然后扫过他整个人的轮廓。

“你腿到底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上次给你发消息,你回‘没事,休息几天就好’。”她语速很快,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刘小林说:“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再过几天就不需要拐杖了。”

叶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你出车祸为什么不告诉我,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知道他出车祸是开学前的事了,那时候沈素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周,还替他代了课。

她是在论坛上看到车祸的消息后才知道的,当时她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就要过去了,但她在熄灯前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最终还是发了一条消息:“我要过来看看你,你把医院地址给我一下?”

他回的是:“有沈素在,不用担心。”

她握着手机把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拉上了行李袋的拉链。

她不是不想去,是她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已经有沈素在照顾他了,病床边的椅子只有一把,那把椅子上已经坐了人。

此刻站在走廊上,这些话她都没有说。

她只是把关心藏在一连串连珠炮式的问题里,用最快的速度问完,然后不等他全答完就迅速换了下一句。

“唉,不说这个了,我爸问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他的番茄炒蛋的配方又改良了。”

刘小林靠着走廊的窗台,右腿还不敢完全承重。“周末吧。”

叶小禾点了点头,说你到时候我来接你,别自己一个人拄着拐杖去挤地铁,她会很伤心的。

“走,我送你回宿舍,腿不方便别在外面待太久,”

然后围巾一甩,就要来搀扶刘道长。

刘道长赶紧摆摆手,说:“我能走,我能走。”

“哼,那你自己走吧。”话虽如此,她还是陪着他慢慢的踱回了寝室。

周六傍晚,刘小林没有让叶小禾接,独自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清河小区五楼那扇熟悉的门前。

门上的福字还是过年时贴的那张,红底金字,贴得端端正正。

开门的是叶国良,身上系着一条格子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点,脸上的棱角没那么尖锐了,围裙上沾着番茄汁。

“道长来了!快进来,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叶国良转身回了厨房,留下刘小林站在玄关换鞋。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拖到了地板。

叶小禾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番茄炒蛋。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卫衣,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

“你别进来,厨房油烟大,去沙发上坐着,我爸给你泡了茶。”

刘小林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泡好的茶。

叶国良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四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菜心、红烧排骨、水煮牛肉,外加一碗白菜豆腐汤。

没有酒,桌上只有三个玻璃杯,杯里倒的是橙汁。

“道长,先尝尝这个番茄炒蛋。”叶国良把盘子往刘小林面前推了推,“你上次跟我说,番茄炖出汁就是甜的,不用放糖。我回去试了好多次,终于找到窍门了——火要小,时间要久,番茄要选熟透的。”

刘小林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蛋炒得很嫩,番茄的酸甜味完全融进了蛋液里,和他师傅当年做的味道有七八分相似。

“味道不错。”他说。

叶国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上次在医院门口偷偷看女儿时完全不一样——不用再心虚的、不用再躲闪了。

他端起杯子,用橙汁敬了刘小林一杯。

“道长,我知道你不喝酒,我就用这个代了。谢谢你。”

他没有说谢谢什么,但桌上三个人都知道。

刘小林心想自己其实喝过酒,只是不多喝,但这种场景他肯定不会大煞风景的说出来。

叶小禾低着头扒饭,没有说话,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爸碗里。

叶国良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筷子停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把它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

吃完饭,叶国良在厨房洗碗。

叶小禾和刘小林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

窗外商业街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彩色光线。

“你爸的番茄炒蛋,”刘小林说,“比食堂的好吃。”

“那是当然,”叶小禾把靠垫抱在怀里,“他练了好几个月了。”

刘小林说,“你还怪他吗?”

“不怪了。”

叶小禾把靠垫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也不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样吧——他改他的,我记我的。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记不起来了,那就是真的过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那盆绿萝往里挪了一点,腾出一个空位给刘小林放茶杯。“道长,你后面是不是要讲庄子?我提前预习了——‘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读懂了?”

“懂了一半。相忘于江湖,大概是两个人都自由了,就不需要互相证明什么了。”

窗外,清河小区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但枝桠上已经鼓起了一个个细小的芽苞。

月亮很弯,很亮。

叶小禾把他送到单元门口,没有再像上次那样站在窗台上挥手,只是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他说好,她点了点头。

转身走进楼里时,老旧的单元门关上,“砰”的一声,声控灯一层一层全部亮起来,然后,楼上那扇窗户拉开窗帘,一只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圆圈。

那个圆圈歪歪扭扭的,像一棵树。

叶小禾想起沈素在讲台上身影,可谓是风华绝代,清丽出尘,又想起刘小林说在医院时,都是沈素在照顾。

内心涌现一圈圈的难过,她想,也许,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自己呢,自己只是一个惹人厌的家伙。

那,不如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