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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112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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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刘小林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宿舍里还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道窄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没有开灯,怕把室友吵醒。

他动作很轻,掀开被子,脚探进布鞋里。对面的床上,孙浩面朝墙壁睡着,被子卷成一团,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刘小林谁都没有叫醒。

他拿起床尾的双肩包,打开拉链,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三套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包的最底层。几本教材,还有两本笔记,放在衣服上面。一个充电宝,一根数据线,一个蓝色水杯。拉链侧袋里放着一小串钥匙,钥匙扣是一只布做的小猴子,缝工粗糙,但颜色鲜艳。

那是之前真武观周末班的孩子送给他的。

他把包拉上,背在肩上,最后扫了一眼宿舍,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然后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响。下楼,穿过宿舍楼前的空地,秋风吹过,几片梧桐叶子从枝头脱落,飘在他的脚边。

他没有坐飞机,打算先坐火车到湖省省会,再转长途汽车到县城,最后搭面包车回真武观。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觉得,慢一点,有些事能看得更清楚。

京市火车站很大,人很多。

候车大厅里坐满了人,有的拖着行李箱在赶路,有的趴在背包上打盹,有的小孩追着跑来跑去。广播里不时响起列车信息的通知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刘小林排队取了票,过安检,找检票口。

他穿着灰色连帽衫,背着一个双肩包,混在人群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放假回家的大学生,当然,他本来就是。

检票口前已经排了一长队人,商务人士穿着西装,拉着小小的登机箱。大学生戴着耳机,低头刷着手机。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站在队伍中间,婴儿大概三四个月大,穿着粉色的连体衣,小脸皱成一团,正在哭闹。

年轻母亲手忙脚乱地拍着婴儿,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婴儿不理她,哭得更响。

刘小林排在她后面,他看着婴儿涨红的小脸,伸手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只布做的小猴子,递了过去。

“这个,试试。”

年轻母亲愣了一下,接过小猴子。婴儿看到那只颜色鲜艳的猴子,哭声停了一瞬,小手伸出来,抓住了猴子的尾巴。

然后她笑了。

“谢谢。”年轻母亲松了一口气,对刘小林笑了笑。

“不客气。”刘小林说。

检票开始了,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刘小林通过闸机,走下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他把票揣进口袋,登上了火车。

车厢里坐满了人,出差的商务人士开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有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刘小林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他把双肩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看向窗外。

火车启动了。

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然后是铁轨、电线杆。

京市的轮廓在车窗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刘小林看着那些熟悉的地标从视野里滑过,心里想着另一座山、另一片院子。

他想起了真武观的飞檐翘角,新校舍檐角上挂着的那一串铜风铃。他想起了老槐树的绿荫,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罩住半个院子。

他想起了煤球趴在树根旁的样子,尾巴蜷在身下,眼睛半睁半闭。他想起了沈素端着茶杯站在院子里的侧影,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在她的肩上跳跃。

列车广播响起,下一站的名字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刘小林收回目光,靠在了椅背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国道上。

一辆白色的奔驰斯宾特房车正在匀速行驶,车身上贴着欧洲自驾游的路线图,从马德里出发,途经法国、德国、波兰、俄罗斯,一路画到中国边境。

驾驶座上,安东尼奥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的头发花白了一半,玳瑁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路面。他已经开了三天,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脸上有了倦意。

副驾驶座上,卡门歪着头打盹。她的金发披在肩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后排,佩德罗和索菲亚挤在一起,盯着平板电脑的屏幕。动画片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很小,但足够让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

“佩德罗,该我了。”索菲亚小声说。

“再等五分钟。”佩德罗头也不抬。

“你刚才就说了五分钟。”

“那就再等五分钟。”

卡门没有醒,她在梦里翻了个身。

安东尼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他们已经开了三天,从边境到湖省,穿越了大半个中国。戈壁、草原、黄河、秦岭,一路风景变换。第一天,两个孩子趴在车窗上兴奋地大叫,看到什么都要拍照。第二天,兴趣开始减退,佩德罗开始抱怨腿麻。第三天,只剩下”还有多久才到”这个问题,每隔半小时问一次。

房车驶入一个服务区,缓缓停在加油站前。

安东尼奥熄了火,拍了拍卡门的肩膀。卡门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

“到了?”她问。

“还早呢,加油。”安东尼奥说,“你带孩子们去洗手间吧。”

卡门点点头,揉了揉眼睛,转身叫后排的两个孩子:“佩德罗,索菲亚,下车。”

两个孩子收起平板,跟着卡门下了车。

佩德罗伸了个懒腰,索菲亚拉着他的手,一蹦一跳地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安东尼奥站在车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很少抽烟,但长途驾驶时需要提神。他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飘向灰蓝色的天空。

安东尼奥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打开车门。

佩德罗和索菲亚已经回来了,站在车旁等他。佩德罗仰起头,问:“爸爸,我们还有多久?”

安东尼奥弯腰抱起索菲亚,揉了揉佩德罗的头发:“快了。”

刘小林在省会城市下了火车,按照指示牌找到了长途汽车站。

汽车站很旧,大厅里的地砖被无数人踩得光滑发亮,墙皮有几处已经剥落。售票窗口前排着短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混合的气息。

他买了一张去县城的车票,走到候车区。座椅上坐满了人,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打电话谈生意,有人抱着编织袋打盹。他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腿上,等着叫号上车。

广播里喊出了他的车次。刘小林站起来,跟着人群走向检票口。

长途汽车停在外面,车身是白色的,但已经泛黄。车门打开,司机站在旁边验票。刘小林把票递过去,司机看了一眼,点点头,让他上去。

车厢里的座椅是深绿色的,皮面磨出了裂纹,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空调开着,但时冷时热,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带着一股霉味。

刘小林走到最后一排,找到靠窗的座位。旁边坐着一个老汉,六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长满了老茧。他背着一个化肥袋子,袋子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刘小林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

汽车发动了,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车身抖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车站,汇入了街道上的车流。

汽车上了高速公路,路面变得平整,车身也不再颠簸。

刘小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高速公路两侧是连绵的山丘,山坡上种满了树,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但大部分还是绿的。田野里有人在干活,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小黑点。

他闭上眼睛,守一诀在体内缓缓运转。

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督脉上行,再沿任脉下降,循环一周,回到丹田,一圈又一圈。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匀速行驶,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

安东尼奥的房车也在这条高速公路上。

两辆车在同一条高速公路上行驶,各自朝着同样的目的地前进。

房车在右侧车道匀速行驶,安东尼奥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卡门在副驾驶座上翻着一本旅游指南,后排的佩德罗和索菲亚已经不看动画片了,两个人挤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爸爸,那边有牛!”索菲亚指着窗外大喊。

“我看到了。”安东尼奥说。

“还有好多!”

“对,好多。”

卡门从旅游指南上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长途汽车开了一段时间,进入左侧车道,准备超车。

刘小林睁开眼睛,看向窗外,他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右侧车道上。一辆白色的房车正行驶在那里,车身上贴着欧洲地图的贴纸,车窗上贴着卡通图案。

他看到了那辆车,一家人出来旅行,挺好的,他心想。

他的目光在房车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更远处的山丘。

他没有看清驾驶座上的人,也没有注意到车窗后一闪而过的面孔。

长途汽车和白色房车并行了一段路。

大约十秒钟。

两辆车的速度差不多,车窗对着车窗,像两条平行线在空间里短暂重合。

左侧车子车窗里坐着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目光平静地看着远方。右侧车窗里握方向盘的是一个外国男人,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两辆车交错而过。

长途汽车超完车,回到了原来的车道。刘小林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看着真武观群里的消息。

沈素发了一张煤球的照片,煤球趴在新校舍的台阶上晒太阳。

周正发了一条语音,说周末班的报名人数又增加了十几个。

刘小林嘴角弯了弯,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白色房车继续向前行驶。

安东尼奥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左侧的长途汽车。

他看到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坐在窗边,低着头看手机。他没在意,注意力回到了前方的路面。

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看后排的两个孩子。佩德罗和索菲亚挤在一起,又开始看平板电脑了。

“还有多久?”佩德罗又问。

“快了。”安东尼奥说。

他回答得很快,甚至没有去想”快了”到底是多久。

房车驶向前方,车顶的空调外机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那个白色的金属箱子里,藏着的东西还没有被启用。

长途汽车开了两个小时,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

司机说:“休息二十分钟,上厕所的赶紧,过时不候。”

乘客们纷纷起身,伸懒腰的伸懒腰,上厕所的上厕所。刘小林解开安全带,拿起双肩包,跟着人群下了车。

服务区的建筑很新,大厅宽敞明亮,正中央是一家便利店,左边是餐厅,右边是洗手间。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从大巴车上下来,叽叽喳喳地跑向洗手间的方向。

刘小林站在大厅里,看着那群孩子。他们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统一的文化衫,白色底子上印着”金彩童年研学班”七个蓝色的字。

一个家长站在旁边,正在数人数。

他转身走向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落地窗前喝了几口。窗外的高速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像一条流动的河。

安东尼奥的房车在另一个服务区停下。

这个服务区比刚才那个小一些,但设施齐全。卡门带着孩子走向餐厅区,佩德罗和索菲亚吵着要吃包子。

“我要肉的!”佩德罗说。

“我要豆沙的!”索菲亚说。

“两个都要。”卡门说。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跑向了一个小型的游乐场区。那里有一个塑料滑梯和一个小秋千,几个孩子正在上面玩。佩德罗和索菲亚加入了他们。

安东尼奥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翻看之前拍的照片。

真武观的那张照片被他放大,占满了整个屏幕。

他仔细看着道观的布局:正门开在正中,两侧是白墙。进门后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干很粗,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大树后面是大殿,再往后是一些房屋建筑,沿着山坡向上延伸。

他在心里估算距离和角度。正门到院子的距离,院子的宽度,大树的位置,大殿的高度,后山的地势。

作为一个人类学研究者,他习惯性地记录田野调查的信息。他用手指在触摸板上画线,标注出几个关键位置。正门的视野,院子的开阔度,大殿的遮挡角度。

但作为另一个身份的人,他在评估进入和退出的路线。

他在院子里那棵大树旁边停了很久。

那棵树的树冠很大,枝叶繁茂,遮挡了上方的大部分视野。

但树旁边有一块空地,视野开阔,没有遮挡。

他把那个位置标了一个点。

然后,他点开另一张照片。那是他在边境口岸拍的,卡门抱着两个孩子,四个人对着镜头笑。

照片里的笑容很真实,真实到让他移开了目光。

他合上电脑,看向窗外。

索菲亚正在滑梯上笑,佩德罗在旁边追她。卡门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个刚买来的包子。

安东尼奥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并不是身体上的累,身体的累他能扛,开三天车不算什么。是心里一样东西在松动,像一块被水泡久了的墙皮,正在一点点剥落。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收紧又松开。

长途汽车继续行驶。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山丘的形状,田地的颜色,路边村庄的样式,都在告诉刘小林:离家越来越近了。

旁边的老汉醒了,揉了揉眼睛,从化肥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在裤子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他转头看了看刘小林,递过来一个苹果。

“吃?”

刘小林摆摆手:“谢谢,不用。”

老汉点点头,自己吃起来。苹果在他嘴里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傍晚时分,长途汽车到达了县城。

汽车站很小,只有一个月台和几排塑料座椅,刘小林下了车,背着双肩包走出车站。县城的街道上已经有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把路面照得温暖。

他走到车站门口,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三哥,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刘掌教!到了?”

“刚到汽车站。”

“等着,我十分钟就到。”

刘小林站在路边等着,十分钟后,一辆五菱宏光面包车从街角拐了过来,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黝黑的脸。

“刘掌教,上车!”

开车的是镇上的人,姓王,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王三。他比刘小林大十岁,在镇上开一家五金店,有时候帮真武观拉点货。他和刘小林认识好几年了,见面从不客气。

刘小林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座上。面包车里有一股机油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座椅上铺着一块洗得干净的毛巾。

“三哥,麻烦你了。”刘小林系好安全带。

“客气啥。”王三发动车子,方向盘一转,面包车驶出县城,拐上了一条山路,“新校舍我听说了,盖得挺气派。”

“还行。”

“沈道长最近忙坏了吧?”

“她一直忙。”

王三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你们真武观现在是越来越好了,镇上的人都在说办得有声有色,上门烧香的人越来越多,守一学堂也出名了。”

刘小林看着窗外的山影,嗯了一声。

山路蜿蜒,两侧是茂密的竹林,暮色从山谷里升起来,远处的山峦变成深蓝色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

面包车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爬行,车灯照亮前方不远的路面,两边都是黑漆漆的竹林,风吹过去,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王三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放一档地方戏曲节目,锣鼓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他把音量调小,和刘小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槐树今年开花了吧?”刘小林问。

“开了,开得旺。”王三说,“白花花的,跟下雪似的,我送货的时候捡了几朵,拿回家晒了,泡水喝挺香的。”

“煤球呢?”

“那只胖猫?我上次去的时候看见它了,趴在树根底下,看见我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王三笑了,“那家伙现在可是名人了,网上还有人专门来看它。”

刘小林也笑了。

面包车拐过一个急弯,车灯扫过路边的竹林,竹子的影子在车身上快速掠过,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

刘小林忽然停住了笑容。

他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心脏的跳动,是另一种感应。守一诀在体内自动运转起来,气息比平时快了几分,像一股温热的水流在经脉里奔涌。他感到一些变化正在发生,是修炼之人对危险的悸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说不出是好是坏。但他知道,真武观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他没有慌张。

守一诀继续运转,一圈又一圈。

心定了,人也就定了。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车身的颠簸传到身上,像被人轻轻摇晃。戏曲节目的锣鼓声渐渐远了,只剩下竹林的沙沙声和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的呼呼声。

面包车拐过最后一个弯。

刘小林睁开眼睛。

真武观的轮廓出现在远处巷子的高处,夜色中,道观的白墙变成了一道灰白色的剪影,飞檐翘角在天空的轮廓下清晰可见。

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两盏红灯笼挂在新校门的门楣两侧,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温暖的红光,像两团跳动的小小火焰。

刘小林看着那两团火光,看了很久。

“到家了。”他说。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王三没听清,转过头问:“说啥?”

刘小林笑了笑:“没什么,开你的车。”

面包车驶向前方,车灯在黑暗的山路上切出一道光亮。远处,真武观的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像是在等一个远行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