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十几块屏幕同时亮着,每一块上面都显示着不同区域的画面。
走廊、楼梯、后门、停车场、外围公路,刘小林一眼扫过去,心里有了数。
至少二十个人,分布在三个方向,手里都有东西。
他把苏瑶拉到身后,右手始终掐在尼古拉的脖子上。
尼古拉被他推在前面,像一面人形盾牌,两个人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你死定了。”尼古拉说,声音嘶哑,“他们不会让你走出去的。”
“那就一起走。”刘小林说。
他推开监控室的门。
走廊里站了一排人,黑色西装,手里握着枪。但枪口都朝下,没有人举起来。
尼古拉在他手里,保卫们投鼠忌器。
刘小林从后面用手臂环着尼古拉往前走,他虽然高度紧张,却每一步都很慢,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苏瑶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紧紧的跟着他。
对面的人往后退,一步一步。
双方保持着大约五米的距离,像一个缓慢的、无声的波浪,一方推着另一方往后退。
他们走到了楼梯口。
楼梯下面也有人,三层,每层的平台上都站着人。同样的黑色西装,同样的姿势——枪握在手里,但没有举起来。
他们继续往下,穿过走廊,往后门方向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那是紧急出口的标志。
刘小林推着尼古拉往那扇门走。
就在这时,尼古拉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的铃声,是一种很特别的声音,很短的,像警报一样的三声滴。
尼古拉的身体僵了一下。
刘小林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分:“谁的电话。”
尼古拉没有回答。
手机又响了一遍。三声滴。
尼古拉的额头开始冒汗。
走廊对面的人群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站了出来。大概五十多岁,灰色头发,穿一件黑色的风衣,没有戴墨镜。
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把枪,但他的枪口是指着地面的。
他看了尼古拉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刘小林看到了决断。
灰发男人举起对讲机,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
走廊里所有人的姿势变了。
枪从朝下变成了平举,二十多把枪同时举起来,对准了刘小林的方向。
但暂时没有一个人扣动扳机。
因为尼古拉还在前面。
灰发男人又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
这一次,走廊尽头的一个年轻人动了,他举起枪,对准了天花板。
砰。
一枪。
天花板上的石膏板被打出一个洞,碎屑落下来,像下雪一样。
苏瑶吓得一抖,但她没有叫出声。她的手更紧地抓住了刘小林的衣角。
尼古拉的脸色变了。
他听懂了。
这不是警告,这是信号。
“你被他放弃了。”刘小林说,显然刘小林也读懂了这个信号。
尼古拉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抖。
灰发男人又举起了对讲机,这次他只说了一个词。
然后,走廊里所有的枪口都动了。
不是对准尼古拉,是瞄准尼古拉身边——瞄准了刘小林露出来的那只手臂,瞄准了他的腿,瞄准了他头部暴露在尼古拉肩膀旁边的位置。
他们已经不在乎误伤到尼古拉了,但他们也在小心翼翼地避开尼古拉,如果有可能,还是不希望伤到他。
尼古拉的人质作用,已经不存在了。
灰发男人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刘小林脚边的地板上,溅起一串火花。
刘小林猛地一推尼古拉,两个人同时向旁边闪去。
砰砰砰。
三颗子弹追着他刚才站的位置打过来,打在墙上,打出三个白色的坑。
“跑!”刘小林对苏瑶喊。
苏瑶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比她想象中快。
恐惧在背后追着她,但她没有回头。
走廊侧面有一扇门,是关着的。
她跑过去,拉开门,冲进去。
刘小林推着尼古拉跟在后面。
砰砰。
两颗子弹擦着尼古拉的耳朵飞过去,打在门框上。尼古拉尖叫了一声。
刘小林一脚把门踢上,反手拧死门锁。
这是一个杂物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堆满了清洁工具、拖把桶、纸箱,唯一的窗户在正对面的墙上,拉着厚厚的窗帘。
门锁很结实,金属的,勉强可以挡住手枪子弹。
砰砰砰。
门外的人在射击,门锁被打出了凹痕,但还没被打穿。
“那边!”刘小林指着窗户。
苏瑶跑过去,拉开窗帘,窗外是后院,下面是水泥地面。刚才他们从顶楼下来,现在是在二楼,但这栋楼的地势有落差,后院比前院低,所以从窗户到地面还有大概有六米左右高的距离。
刘小林跳下去不会受伤,但苏瑶肯定不行。
刘小林环顾四周。
窗户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排清洁工具,还有——窗帘。
厚厚的绒布窗帘,深灰色的,很沉。
他一把扯下窗帘,又扯下旁边窗户的另一块,两块窗帘连在一起,不够长。他又扯下第三块。
他把三块窗帘的边角撕成布条,互相系在一起。
死结,拉紧,再系一个。
门锁的卡钉已经被撞击得冒了出来一点,门可能随时被砸穿。
“你先下。”他把布条的一端系在窗框上的暖气管道上,另一端扔出窗外。
“你——”
“先下。”
苏瑶没有争辩,她爬上窗台,双手抓住布条,双脚蹬着墙面,一点一点往下滑。
恐高加上恐惧双重作用下,她滑得很慢,手臂快没有力气乐。
刘小林站在窗边,一手抓着布条固定端,一手掐着尼古拉的脖子。
门外,子弹越来越密集,门锁已经变形了,门缝里能看到外面的人在撞门。
苏瑶爬到了布条的尽头,
距离地面还有一丈多高,大概三米。
她悬在空中,往下看,水泥地面坚硬而冰冷。
就在她快坚持不住的瞬间,一个身影从窗口跃下。
刘小林。
他从六米多高的窗口直接跳下来,在空中调整了姿势,双脚先着地,膝盖弯曲,翻滚,卸掉了冲击力。
“跳!”刘小林在窗口喊。
“我——我不敢!”
“跳!”
苏瑶闭上眼睛,松开了手。
她落了下去。
冲击力很大,刘小林准确的抱住了她,苏瑶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顺势向后倒了下去卸力。
两个人一起倒在水泥地上。
他用身体垫在下面,苏瑶压在他身上。
为了不让她受伤,他在倒下去的时候把真气集中在后背和后脑,形成一个缓冲。
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他也是不太好受。
但他没有让苏瑶磕到一下。
苏瑶趴在他身上,脸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有力,像一面被猛烈敲击的鼓。
她能看到他的眼睛,瞳孔很大,里面映着她的脸。
他的嘴唇就在她嘴唇下方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时间停了一秒。
或者两秒。
然后——
“赶紧起来。”刘小林说。
苏瑶从他身上爬起来,他跟着站起来,顾不得拍身上的灰。
两个人都没有说多余的话,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身后,杂物间的门被撞开了,尼古拉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用俄语大喊着什么。
“走。”刘小林说。
他拉着苏瑶的手,朝后院围墙的方向跑去。
后院的围墙不高,两米左右,刘小林先跳上去,然后伸手把苏瑶拉上来。
两个人翻过围墙,落在墙外的土路上。
远处,灰色丰田皮卡的车灯闪了两下。
老周。
他们朝那道光跑去。
身后,仓库里传来了更多的枪声和喊叫声,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拉斯维加斯的晨风吹散了。
苏瑶跑得气喘吁吁,但她的手一直被刘小林握着,握得很紧。
他们跑到皮卡旁边,陈婉拉开了后车门。
“进去!”她喊。
刘小林把苏瑶推进车里,自己跟着跳上去。
老周一脚油门,车子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苏瑶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她的头发乱了,衣服脏了,脸上还有淤青。
刘小林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擦破了一大片,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在意。
车子上了15号公路,朝南开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拉斯维加斯谷地照成一片金黄。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刘小林一眼,又看了苏瑶一眼。
“都没事吧?”
“没事。”刘小林说。
苏瑶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沙漠和远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
刘小林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看向窗外。
拉斯维加斯的天很蓝,没有云。
他没有去想接下来去哪里,回里诺?回萨克拉门托?还是直接回国?陈婉和老周会替他考虑好。
只要苏瑶还好好的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老周把车停在了一个休息区。
陈婉下了车,打了一个电话,用中文说了几句什么。
挂了电话,她走过来,对刘小林说:“华人互助会的人在拉斯维加斯有接应点。我们先去那里。”
刘小林点点头。
苏瑶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个小孩子,劫后余生,有刘小林在旁边,她终于可以放下恐惧、卸下伪装,然后安静的睡去。
刘小林没有叫醒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
那块淤青还在,左脸颊上,紫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点黄色。
他想起尼古拉说的话。
“他是一个值得完全信任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痂。
他握了握拳。
终于!一切都还好!
老周重新发动车子,驶入公路。
在他们身后,拉斯维加斯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山脉挡住了,再也看不见。
不,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