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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63章 岁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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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京市干冷得像刀刮骨头。

梧桐树早就落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被冻住了。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整栋宿舍楼都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的焦灼——走廊里飘着泡面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有人半夜两点还蹲在楼梯口背考试资料,借着头顶那盏坏了一半的声控灯,背几句就跺一下脚。

孙浩把游戏键盘收进柜子里已经整整十天了。

这对他来说不亚于一场修行——林远说他比道长还能忍,他回了一句“期末挂科比站桩恐怖一万倍”,然后继续埋头刷题。

他桌上摊着高数参考书和半包被捏碎的薯片,薯片碎渣夹在书缝里,翻一页就往下掉。

林远还是老样子,靠在桌子的边上看《文献学概要》,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周明远的书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打印出来的复习资料,每一页都用荧光笔划了重点——三种颜色,红色是必考,黄色是可能考,绿色是了解即可。

孙浩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这笔记比教科书还厚,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说因为我把教科书上的重点和老师的ppt做了交叉比对,又参考了前三年的期末考试真题,剔除了重复考点。

孙浩愣了半天,说你不是学历史的,你是学统计的。

刘小林倒是不太紧张。

他复习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去图书馆抢座位,不刷题海,不看押题卷,就是把周教授的讲义从头到尾翻一遍,把重点在笔记本上抄一遍。

抄完了合上本子,闭上眼,那些年代、人名、事件就像经书上的字句一样,自己排列成一条清晰的线。

他对这种状态不陌生——和念经是一个道理。

念一遍是声音,念两遍是记忆,念三遍以上,经文就不再是外在的东西了,它会自己钻进身体里,变成呼吸的一部分。

但复习归复习,早课还是雷打不动。

还不到五点半的操场,叶小禾已经在主席台下等着了。

她裹着那件浅绿色的羽绒服,围巾遮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听见脚步声,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

“为什么不来?”

“因为要考试啊。我室友昨天晚上背书背到两点,今天早上闹钟响了三次都没起来,她说期末周和早课不可兼得。”

“期末周和早课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

“没关系,考试是考试,打坐是打坐,念完经再考试,脑子更清楚。”

叶小禾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不是你能站一小时的桩,是你永远能把每件事分开。考试是考试,打坐是打坐——从来不会搅在一起。我妈以前做饭也是这样的,炒菜是炒菜,煲汤是煲汤,每样东西都有自己该待的位置。”

刘小林没有说话。

叶小禾已经闭上眼睛,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面,开始听息。

她的呼吸比以前沉了许多,脊背挺直,肩膀放松,不像刚开始那样需要他纠正了。

晨光从主席台的边缘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睫毛投成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

她的脸还是有点苍白——大概是因为期末周熬夜复习熬的,但她每天还是准点到,不找借口,不打折扣。

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修行不在山上,不在庙里,在每天做的小事里。

叶小禾大概不知道这句话,但她已经在做了。

快到五点半了,周明远也如期来了,带着三个小口袋,里面装的是馒头和小笼包子,显然准备了三个人份。

考完最后一门《中国民间信仰研究》,刘小林从考场出来,在走廊里被周教授叫住了。

周教授摘了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

“小林,你上学期那篇真武观源流考的论文,我推荐给《民俗研究》了。编辑部那边给了修改意见,说田野调查部分很扎实,但需要补充一段关于真武观与当地城隍信仰的对比分析,你在民间信仰课上的课堂发言正好提到了这个,整理一下加进去就行。”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编辑部的修改意见函,你寒假改完发给我。”

刘小林接过信封。“谢谢周教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做的扎实。”周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门‘道家哲学导论’的课程大纲,方校长给我看了,挺好的,假期里赶紧把教案做出来,下学期开课的时候,我第一个去听。”

从考场到寝室,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他想起自己上学期刚入校时,也是走在这条路上,那时候银杏树还是一片金黄,操场上的军训口号此起彼伏,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站军姿,孙浩在队列里探头探脑地喊了一声“道长”。

好像才过去不久,又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到寝室,孙浩正把高数课本往柜子里塞,像是要把它关禁闭。“考完了!我自由了!道长,你们寒假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前。”

“那咱们寝室要不要聚个餐?考完最后一门,必须庆祝一下,我叫上林远和周明远,你想叫谁?”

“谁都可以。”

“那我就帮你叫叶小禾了。”

刘小林看了他一眼,孙浩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是我多嘴,是她昨天晚上发消息问我今天考完要不要一起吃饭——她先问的我!”

“几点?”

“晚上六点,还是学校门口那家川菜馆。”孙浩咧嘴一笑,补了一句,“她还问我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说白菜炖豆腐,她说废话,她说的是聚餐时喜欢的菜,我说我也不知道,你自己问,她说不好意思问。”

傍晚的川菜馆人声鼎沸,每张桌子上都摆着水煮鱼、回锅肉和冒着红油的火锅。孙浩提前订了角落的卡座,点了一桌子菜——水煮鱼、麻婆豆腐、宫保鸡丁、蒜蓉西兰花,外加一盆番茄蛋花汤。林远和陈悦坐在一边,周明远坐在对面,孙浩把自己安排在刘小林和叶小禾的旁边。

“来来来,庆祝咱们寝室本学期全勤无挂科!”孙浩举起杯子,里面是雪碧——他最近戒了酒,说要向道长学习。

“明年继续!”他转头对周明远说,“明远,你明年还跟道长学站桩吗?”

“继续。”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我已经能站满一刻钟了,下学期目标是一刻半。”

“我呢我呢?”叶小禾举手,“我也能站一刻钟了!”

“你不一样,”孙浩摆摆手,“你是道长的亲传弟子,我们顶多是旁听生。”叶小禾的耳尖微微发红,低头喝了一口雪碧,假装被气泡呛到了。

饭吃到一半,陈悦忽然问:“道长,你寒假回去,学堂那边是不是要继续开课?”刘小林说寒假班已经排好了,腊月二十开始。

“我听说你们学堂现在在网上可火了,我表妹在重庆,说她们学校好几个家长都在打听怎么送孩子去听你们的课。”陈悦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我说我认识道长,她不信。”

“最好直接在网上预约。”

“预约通道一开就被抢光了。”陈悦说,“你们那个守一学堂的公众号,每次推送不到十分钟预约就满了,我表妹说比抢演唱会票还难。”

“也别着急,课堂马上要扩大了,不只是真武观,另外还几个道观也会同步开展研学课程,到时候我帮你们留名额。”

林远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替陈悦说了声“谢谢道长”,陈悦也赶紧补了一句谢谢,然后低声跟林远说“你看,我就知道道长会答应”。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夹了一块宫保鸡丁放进她碗里。

聚餐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孙浩和林远他们先回了寝室,刘小林和叶小禾沿着操场外沿的林荫道慢慢往回走。

路灯把梧桐树的枯枝映在人行道上,像用墨笔在宣纸上画的画。

“你几号回去?”叶小禾问。

“后天的票,回去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那我明天早上还能来操场。”

“你还能坚持?”

“考完了才更该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考完了不用背书,打坐的时候脑子里终于没有那些年份和人名了。昨天早上我闭眼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心跳——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胸口。就一下,然后又没了。”她转头看着他,“这算不算进步?”

“算。”刘小林欣慰的看着她,她能坚持下来,足见品性是极好的,但就是天赋差了点。

“比第一次脚底涌泉穴跳那一下呢?”

“那个是气血开始通的迹象,这个更往里走了一步。”

叶小禾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你寒假回去,学堂那边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你想帮什么?”

“什么都行,打扫院子、整理教案、帮忙磨豆浆、给孩子们发祈福牌——只要别让我教书法。”

“你其实应该回家陪陪你爸,他很孤独,明年暑假吧,时间比较多,再带你去真武观。”

叶小禾看着路灯下自己呼出的白气。“好。”她点了点头,围巾上的流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说好了,暑假我去真武观给你当助教,你要管吃管住,还要每天给我留一碗罗子的现磨豆浆——食堂那种机器打的不要。”

叶小禾忽然开口:“道长,你下学期开的那门‘道家哲学导论’,我能选吗?”

“你不是历史系的啊。”

“我知道,但可以旁听啊,上学期我不也旁听了周教授的课吗——每节课都到,笔记记得比你们班的人都全,反正我课少。”

刘小林点了点头,说道:“应该没问题。”

要回去了,刘小林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