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学术报告厅里的人走光了。
刘小林站在讲台后面,把粉笔一支一支捡回铁皮盒子里。
盒盖上印着”京市理工大学”几个字,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他把最后一支粉笔放进去,咔嗒一声合上盖子。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运动鞋踩在地上的那种闷响,落地很轻,应该是布鞋,
刘小林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手里捧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他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报告厅,目光落在刘小林身上。
“请问是真武观刘掌教?”
“正是贫道。”
那人上前两步,双手递过信封:“在下冯守正,华山法会执事。本届法会由华山、武当、龙虎、白云观、茅山五派联合发起,谨邀刘掌教出席,共商道统传承之事。”
刘小林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洒金笺,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苍劲:
“谨邀真武观掌教刘静玄道长,于四月初八莅临华山朝阳峰,出席第五届华山法会。本届议题:道统传承。望拨冗出席,共襄盛举。”
落款是五个印章叠在一起,辨认得出”华山”“武当”“白云”“龙虎”“茅山”五个篆字。
刘小林把信笺折好,放回信封:“冯执事,这次法会的议程,能透露一些吗?”
“头三天是各派经论交流。”冯守正说话条理分明,吐字清晰,“各家掌教或代表上台,讲本派的经典心得、修炼体悟,不限题目,但限时一个时辰。后两天是修为考校,但不是比武,各派选派一人,演示本门的代表性功法,由在场的资深前辈点评。”
“点评?”刘小林问道。
“说是点评,实际上就是各家亮肌肉。”冯守正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谁的功法精深,谁的后继有人,谁的道统传得好,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几届法会下来,经论交流越来越敷衍,修为考校才是重头戏。”
刘小林点点头。
他参加过罗天大醮,知道这种场合的规矩——表面是交流,实际是分高下。
“住宿安排在朝阳峰下的玉泉院,每人一间厢房。”冯守正继续说,“此次到会者约四十人,除了五派发起的代表,青城、崆峒、紫微观也有人来,还有一些散修。紫微观这次来的是李明玄掌教本人。”
“佛门有人来吗?”
冯守正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一闪:“佛门……目前没有邀请,他们也没有人报名,但听说有个灵光寺的和尚回来,不知真假。”
“谁?”
“了空法师。”
刘小林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抚摸了一下,纸面粗糙的触感传到指尖。
“我知道了。”他说,“四月初八,我会到。”
冯守正拱手,转身离开。
刘小林独自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那封信。
周明远从后门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周明远走进来,一把夺过信封看了两眼:“华山?你要去多久?”
“一周左右。”
“那我可又得提前适应一下没有你的生活。”周明远把信封还给他,“不然晚上没人跟我抢被子了我睡不着。”
刘小林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跟我抢过被子?”
“精神上抢过。”周明远理直气壮。
刘小林把信封塞进帆布包,关灯,走出报告厅。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照得地砖都在反光。两人并肩往宿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说真的,”周明远忽然开口,“那个了空,就是上次何先生提的那个?”
“嗯。”
“你打得过吗?”
刘小林没回答,只是往前走。
周明远也不再问。
刘小林去了趟图书馆,查阅关于华山法会的资料。
古籍阅览室在五层最里面,电梯上不去,要走楼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阅览室里没什么人,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有人进来,睁开眼看了刘小林一眼,又闭上了。
刘小林在书架间转了两圈,翻出一本八十年代的《道门法会录》,里面记载了前几届华山法会的议程和参会名单。
纸张发黄,脆得像秋天的落叶,翻一页掉一层渣。他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才能顺利翻页。
年代太过久远,书里的人好多都不在了,只有科仪、流程等能够参考一些。。他又回到寝室,打开电脑,搜索到前些年第四届法会,白云观妙云真人在经论交流环节讲了一篇《清静经》心得,被与会前辈评为近十年来最佳。龙虎山的一位长老当场说,妙云之后,白云观至少还能再盛三十年。
他忽然明白了妙云真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是压力,也是责任,因为你身后站着一群人,他们把希望放在你身上,而你不能让他们落空。
刘小林返回办公室整理资料,在办公室门口碰到正要来找他的方校长。
方校长刚恢复职务没几天,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比被调离前好了许多。他穿着那件藏蓝色中山装,头发还是一丝不苟,看见刘小林,停下脚步。
刘小林邀请方校长进办公室坐,但尴尬的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
于是,两人站在走廊里叙话。
是不是要去华山了。方校长开口,不是问句。
嗯,下个月。
方校长点点头,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我早年在华山教书,认识一个老道士,俗家姓韦,住在玉泉院后山的草棚里。你如果遇到了,替我把这个带给他。
刘小林接过布包,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块石头或者印章。
是什么?
一方闲章。方校长说,当年他送我的,说借我二十年。现在,该还了。
刘小林把布包塞进帆布包内袋:我一定带到。
他没忍住,又问了一句:方校长,您早年在华山……教了多久?
方校长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三年,那时候我刚从乡下调回来,浑身是刺,看谁都不顺眼。那个老道士,韦道长,是我唯一一个愿意说话的人,他不爱说话,但他的说话我会欣然听从。
走廊里安静下来。
方校长从包里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哲学系送来的下学期课程调整通知——“道家哲学导论”将从选修课升级为全校通识核心课,教室从容纳三百人的报告厅换每一个班级的课表里,课时仍然是一周一节。
方校长说这是哲学系教授们一致通过的,理由是这门课的线上选修人数已经破千了,线下旁听的人数也远远超出预期,现有的教室已经装不下了。
他把文件递给刘小林,说下学期你不仅要讲课,还要去物色两位老师,我会给你安排两个研究生做助教——哲学系会从研究生里挑两个对道教文化感兴趣的,帮你们批改作业、组织课堂讨论等。
刘小林接过文件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方校长说华山法会沈素去不去,刘小林说她代表白云观出席,两人一起走。方校长点了点头,说华山是道门祖庭之一,这次法会规格很高,去了之后多看多听少说话——但该说话的时候也要说。
方校长终于转过头,看了刘小林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刘小林说:
华山上的风大,多带点衣服。
然后他就走了。
食堂里人不多,窗口的大师傅已经认识刘小林了,每次见他来都会多舀半勺菜。
其实他已经有资格去教师窗口了,但他觉得自己主业还是学生,仍然和同学们一起。
今天吃的是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和红烧豆腐,刘小林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周明远坐在他对面,把书翻开放在桌角,一边吃一边看。
刘小林说你吃饭还看书不怕消化不良,周明远说这叫时间管理——下周要交一篇关于城隍信仰的论文,他还没开始写,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
刘小林说你不是一直在做笔记吗,周明远说做笔记和写论文是两回事,笔记是自己看的,论文是给老师看的,自己看的东西写出来要能给别人看懂,中间隔着好几道坎。
从食堂出来,刘小林和周明远沿着林荫道走回寝室。
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夕阳变成了一抹红晕,即将变淡。
路过行政楼的时候,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栋行政楼,攥着那张推迟入学的申请书,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时候他刚失去师傅不久,不知道道观还能不能守住,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上学。现在他可以与方校长讨论下学期的课程安排和助教人选,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样——又不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他不是普通的大学生,他是真武观的掌教,守一学堂的创办人,一门全校通识核心课的授课教师。
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是他这一年多来走过的路。
晚上,刘小林在阳台上做晚课,他把铁桶里的香灰拨了拨,重新点了三炷香。
闭上眼,开始数呼吸。
丹田里的气旋转了一圈,暖意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上行,在百会穴停住,然后沿着督脉往下,回到丹田。
今晚的呼吸比平时更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沉淀下来了。
他想起了尘。
根据赵山河的消息,了尘在灵光寺被封之后就消失了,刘小林知道了尘不是坏人,只是一个被师兄利用、被“佛光计划”裹挟的年轻人。
他辩经时咄咄逼人,发视频时断章取义,但他在最后一刻还是选择了把真相说出来。妙云师叔说了尘骨子里还是个好和尚,刘小林觉得师叔说得对。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鹏发来的消息。
他说今天周末班下课后,王小嘉在院子里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麻雀,翅膀好像折了,飞不起来。
罗子用箱子给麻雀做了个窝,里面垫了棉花,放在厨房角落里。
麻雀喝了点水,但没吃东西。陈小虎画了一张“麻雀康复符”贴在窝旁边,被罗子撕掉了——说那是装豆浆的纸箱,符纸贴上去了不好洗。
王小嘉说明天再来看它,如果还飞不起来就带它去镇上的兽医站。
刘小林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回了一句让罗子给麻雀喂点豆浆——用棉签蘸一点,轻轻擦在它的喙上,它自己会舔。
张鹏说罗子已经试过了,麻雀舔了好几口,现在正在窝里打盹。刘小林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做晚课,生活重归平静。
煤球最近喜欢卧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晒太阳,太阳不算太烈,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它的肚皮上。
沈素今天没去学堂,她坐在石凳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庄子》,但没有在看书。
她在看煤球。煤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慢扫着青石板,偶尔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又闭上。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后颈,那里的皮毛比以前薄了许多,能清楚地感觉到脊椎骨的轮廓。
煤球没有躲,只是把耳朵抖了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别说。
下午的时候,谢长安的施工队把最后一根钢梁架好了。塔吊把钢梁升上去的那一刻,孙工头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着,说这条中轴线和老槐树的树干刚好对齐。
谢长安说不是刚好,是他算过的——图纸上的中轴线偏移了三度,为了让开老槐树的树冠,让银杏树种在天井里能看到天空。
孙工头说修了一辈子道观没见过你这样讲究的。
谢长安说不是讲究,是这些树比你我的年纪都大,人不能让树让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院子里几个正在收拾工具的木匠师傅都听到了,然后继续干活。
老槐树的枝桠在他们头顶轻轻晃着,像是在点头。
傍晚,刘小林在寝室阳台上收好了蒲团和铁桶。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方校长给的那份课程调整通知,认真看了起来。
窗外,银杏树的影子晃荡着,他放下笔,把通知折好放进书桌里。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此刻,了尘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
那天,了尘离开灵光寺,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就没有人送他。
他把那件赭黄色的僧袍叠好放在床头,换上了一件从箱底翻出来的灰色便服——那是他刚进灵光寺时穿的衣服,领口的扣子还掉了一颗,用不同颜色的线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的手艺。
他把那串紫檀念珠留在了僧袍旁边,只带走了师父当年给他的一串旧佛珠——不是什么好料子,普通的菩提子,有几颗已经磨得发白,串绳断过一次,是他自己重新穿的。
他把佛珠绕在手腕上,背起那个旧布袋,推开寮房的门。
清晨的灵光寺很安静,大雄宝殿里的长明灯还亮着,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层灰。
他走过中庭时,看到那把扫帚还靠在银杏树上——是他昨天下午扫院子时放在那里的,忘了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扫帚拿起来,放回工具间的墙角。
这大概是他在灵光寺做的最后一件事。
出了山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朱红的山门在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
他在灵光寺住了七年,从来不知道从外面看山门是这个样子的。以前他每天从里面看,只觉得这门很气派、很庄严,现在站在外面仔细看,才发现门楣上的漆已经裂了好几道细纹,门槛石被无数双脚磨得凹陷了一块。
了尘转身往山下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在灵光寺的七年里出寺门的次数不多,最近的一次是去理工大学找刘小林辩经——经还没开始辩他就输了,输得很彻底,但当时他并不服气。师兄说刘小林是故意羞辱他,说他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是整个佛门的脸。他信了师兄的话,所以他剪了那个视频,发布了那个视频,看着评论区的怒火把刘小林淹没。
直到他在师兄的电脑里发现了“佛光计划”。
了尘在山脚的小镇上歇了一晚,他住在一家便宜的旅社里,房间很小,就一张床,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递给他钥匙时打量了他好几眼,大概是在想这个剃着寸头的年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了尘没有解释,他接过钥匙,道了声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沿上,把旧布袋放在膝盖上,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去镇上的汽车站,买了一张去京市西郊的车票。
他记得灵光寺在西郊还有一座分院,叫慈云庵,很小,只有两个老尼姑在守着。他想去那里挂单,暂时找个能住的地方,然后想办法把“佛光计划”的完整证据整理出来,交给应该交给的人。
他知道师兄背后的势力还没有完全铲除,何先生虽然在国安的审讯中交代了大部分罪行,但莲花基金会在国内的网络还有残留,了空还没有落网。
这些东西他不会去碰——以他的修为见识,去碰了空无异于螳臂当车。但他可以做一件事:把证据整理清楚,交给刘小林,交给国安,交给任何有能力处理这些证据的人。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欠下的债。
了尘到了慈云庵,发现那里比他记忆中更破旧,院墙塌了半边,用几根竹竿和塑料布勉强挡着;正殿的屋顶漏了雨,雨水从瓦缝里渗下来,在墙上留下了一道道暗黄色的水渍。两个老尼姑一个七十多岁,一个快九十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但每天还是坚持做早课、扫院子、给菩萨上香。
她们看见了尘站在门口,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从哪里来,只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然后把偏房的一间空屋子指给他。
了尘在慈云庵住下来。
他每天凌晨四点跟着两位老尼姑做早课,然后扫院子、劈柴、挑水、择菜。
他在灵光寺的时候也做这些事,但那时候做这些事是为了“修行”——为了拍视频时能有一个“清苦修行”的人设,为了在直播时能跟粉丝说“贫僧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做早课”。
现在他不拍视频了,不直播了,也没有粉丝了。
他只是扫院子,因为院子里有落叶;只是劈柴,因为厨房没有天然气;只是挑水,因为水缸空了。
他做这些事不再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这些事需要有人做,而他现在有空。
两个老尼姑不怎么说话。
年长的那个法号慧明,耳朵不太好,了尘跟她说话要大点声她才能听见;年轻些的那个法号慧真,腿脚不太方便,走路时要拄着一根竹竿,但她每天还是坚持给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浇水。
石榴树已经很老了,树干上长满了疙瘩,每年只结几个石榴,酸得没人吃,但慧真还是年复一年地浇水。
了尘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棵树是她师父的师父种的,种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等它长大了,你们就知道为什么了。”
虽然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相信师父的师父说的那句话一定有道理,只是自己还没参透。
了尘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也想起妙云真人在报告厅里说过的一句话——“修行不在山上,在每天做的小事里。”
以前他觉得自己很懂这句话,他甚至在直播里给粉丝讲过这个道理,讲得头头是道,评论区全是“了尘法师说得真好”“受教了”“感恩法师”。
但现在他蹲在慈云庵的院子里拔草,手指被草汁染成了绿色,指甲缝里全是泥,才发现自己以前并不真的懂这句话。
懂和做是两回事。
了尘在慈云庵的第七天,收到了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收件地址是打印的,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封信,只有一行字,电脑打印的,没有签名,没有落款,没有寄件地址。
他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行李,把那串菩提佛珠重新绕在手腕上,背起旧布袋,跟两位老尼姑告别。
慧明握着他的手说阿弥陀佛,你保重。
慧真站在石榴树旁边拄着竹竿说菩萨保佑你,了尘双手合十鞠了一躬,说谢谢二位师父收留,他在这里学到了比在灵光寺七年更多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但如果有一天他还能回来,他会帮她们把院墙修好。
他推开慈云庵的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路边的麦田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了尘没有回头,他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镇上的汽车站走,布袋里装着那封信、那串旧佛珠,他还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头了。
那些欠下的债,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