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擦亮,张鹏拎着半桶井水晃到山门外,然后把三轮车推上平地,小县城老街道路窄,面包车没有三轮车好使。
车斗里攒了一宿的槐树叶,他伸手捡干净,又把车身来回蹭了两遍。擦到车斗内侧时,他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心想:“这破车还真能撑,锈成这样都没散架。”
转身奔向杂物房,从柜子拿出一条花格子线毯。那是入秋时媳妇带过来的——她当时站在车斗旁,按了按铁皮底板,皱着眉头说过:“铁皮梆硬,小胖骨头嫩,怕是屁股给颠成八瓣。”张鹏抖开线毯,折成厚实齐整的长条,平平整整铺在车斗里,两个角掖进铁板缝里,又拿手掌用力压了三下,确认颠不散,这才放心:“行了,亲儿子的屁股保住了。”
路边的枯草上结着白霜,晨风往领口里灌,跟小刀子似的扎脖子。张鹏把棉道袍的领扣扣紧,脚底下加了把劲,边骑边念叨之前送快递时的小调:“上班打卡,风雨无阻。”
刚到家门口,一个穿深灰呢子短大衣的女人侧身牵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扑了过来——小男孩两条棉裤腿短了一截,露着扎得严实的毛线袜,整个人圆得像个长了腿的红灯笼。
“爸爸!”
张鹏往前跨了两步,弯腰伸出长臂,一把将冲来的红团子捞进怀里,顺势抡了半个整圈。张小胖笑得嗓子发干,两只沾着饼干屑的胖手死死搂住他脖子,口水全蹭在青灰道袍的肩膀上——那地方很快湿出一块地图。
旁边坐着的邻居老汉被逗笑了:“小张啊,接儿子去过周末啦?”
“哎,接他上去吃顿热饭!”张鹏咧开嘴,脸上的横肉舒展开,单手托住儿子屁股往上颠了颠,顺便确认了:“嗯,又重了,看来你妈搞的伙食不错。”
媳妇拎着个印花包裹走过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目光在张鹏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的道袍领口上。“给你带了三套厚秋衣,两双新纳的千层底棉鞋,妈上周腌的香干辣萝卜也装了。”她顿了顿,又补一刀,“观里柜子我翻过,除了两件破法衣,连件像样的夹袄都找不着,你要不是道士,我都怀疑你日子过得像流浪汉。”
张鹏接过包裹,沉甸甸压手:“观里啥都不缺,地里白菜萝卜多得吃不完,下回别拎这么沉的东西。”
他老婆横他一眼:“道观里是师兄弟种的菜,但这是家里老人腌的心意,能一样?等你师兄弟腌的萝卜能赶上我妈的手艺再说。”她弯腰抱起张小胖放进车斗毛毯正中,“坐好,抓栏杆,别伸脑袋。”
张小胖规规矩矩抓着铁条,小屁股在软毛毯上挪了挪:“爸爸骑快点!我要看煤球!”
“坐稳,出发!”张鹏跨上车座,右腿猛地一蹬,三轮车在晨光里调转车头,一路向前。
进了真武观,张小胖像颗出膛的弹珠,挣脱母亲的手就往前冲。穿过前院穿堂,他一眼瞄见老槐树底下那个凹坑——黑黄相间的杂毛老猫正把脑袋埋前爪里打盹,背上盖着条蓝毛巾,尾巴尖垂在泥地上,一动不动,像个放弃治疗的退休老干部。
张小胖猛刹住脚,小棉鞋在青石板上擦出脆响。“猫噢!”他压着嗓门,两只小手贴大腿外侧,弓着腰,像拆弹专家似的往前挪了三步。小手伸到半空,悬在离猫耳朵三寸远的地方,指尖动了动,又飞快缩回去藏进袖筒里——那怂样,活像触了电。
李桂芳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团瘦得脊骨毕露的身子:“煤球老了。”
“嗯,快十三岁了。”张鹏把三轮车支在门洞边走过来,“比小胖来得还早,当年老掌教还在时,它就天天蹲这树坑里守着,就是个钉子户。”
李桂芳叹气,拉儿子衣领:“别离太近,它年纪大了,受不得惊。”
张小胖干脆两腿一弯蹲在青砖上,双手托腮,盯住煤球。煤球的眼皮慢慢挑开一条缝,浑浊的黄眼珠在红棉袄上停了停,没挪窝,只把大尾巴往前收了半寸,又合上眼——翻译过来大概是:“烦不烦,老子睡个觉容易吗?”
张小胖吸了吸鼻涕,开始小声汇报:“大猫,我们小二班有个叫豆豆的,昨天抢我木头小火车,把轮子掰掉了,老师罚他站了五分钟……”老猫左耳尖在空气里晃了晃,像是在听,又像只是秋风拂过细毛。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廊下赵明月正裁黄纸,裁纸刀笃笃响,整个道观沉浸在一股“岁月静好,除了张小胖”的氛围里。
张鹏站一旁看了一会儿,伸手摸摸儿子绒线帽:“走,爸爸带你去看个新鲜物件。”
穿过中殿月亮门,东侧游廊外的红木架反射着暗光。老松木搭的架子上横竖拉了九道铁丝,密密麻麻系满巴掌大木牌,红丝绳在秋风里拂动,木牌碰撞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活像无数只小木鱼在念经。
张小胖仰着脸,嘴巴张成o形:“爸爸,这些小木片是晒干了当柴烧的吗?”
张鹏蹲下身跟他平视:“这是别人写的心愿。每个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盼头,写在牌上挂这儿,让山风带走。”
张小胖眨巴眼:“风带走了,愿望就成了?”
“风通天地的,把话交给山风,心里就不沉了。”
张小胖低头摸了摸鼓囊囊的口袋,抬头认真问:“那我能写一个挂上去吗?
“能。”张鹏转身进大殿,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空白柏木牌和一支红色马克笔。回到廊下,他把张小胖带到院子石桌旁。
张小胖把木牌按在石桌上,握着笔杆,小眉头拧成疙瘩,舌尖从嘴角顶出个小包,极慢地划拉着——字歪扭得像蚯蚓打架,有的笔画粗成团,有的地方断了墨。写完后递过来,小脸上写满期待。
张鹏接过来,掌心摩挲粗糙的柏木纹理。正当中歪斜着七个大字:希望爸爸每天都能回家。
他眼皮跳了一下,喉头上下滚了一回,没出声。从裤兜掏出根浸过桐油的细红绳,穿过木牌顶端小孔,走到祈福架最靠里的底层角落,将红绳绕粗铁丝缠了三圈,打了死结,手指扳了扳边缘确认大风吹不掉。
张小胖跟在屁股后头仰着脸:“爸爸,我的愿望会被风吹走吗?”
“会的,过阵子山风大了就吹走了。”
“吹到哪儿去呀?”
张鹏站起身,看了看后山连绵的黛青色山梁:“吹到一个风会停下来的地方。等它停稳了,落进土里,就会有人捡到它。”他顿了顿,在心里补了句:“要是没人捡,那爸爸就自己回来捡。”
午饭摆在后院大厨房。厚重八仙桌擦得反光,长条凳拉开,沈素、赵明月、白小真、陈小虎围坐一圈。罗子系着蓝布围裙端着一深盘糖醋小排快步出来,红亮油润的排骨上撒了把嫩葱花,接着又端上一大碗金黄蓬松的番茄炒蛋——那色泽,看着就能让人多干两碗米饭。
“小胖,尝尝叔叔手艺。”罗子放下盘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
张小胖抓起小木勺,夹起一块裹满浓汁的排骨塞进嘴里,两腮鼓得像仓鼠,酱汁沾得鼻尖上都是:“罗子叔叔!你做的排骨比我妈妈做的好吃十倍!”
桌子底下,李桂芳的脚尖精准命中张鹏的小腿骨。张鹏筷子一抖,赶紧清嗓子:“净瞎说!你妈那是平时控制油盐,为了你身体好!你妈炖的排骨才是正经家常味!”
张小胖咽下肉,眼珠子一转:“那……差不多好吃!”
满桌人都笑了,白小真端着茶杯低头抿嘴,赵明月冷峻的眉眼也舒展开,沈素拿手帕沾温水递给李桂芳擦孩子嘴角的油渍。罗子一句话没辩解,默不作声伸出竹筷,从盘子深处挑了两块肉最多、炸最酥的排骨,稳稳放进张小胖碗里——那眼神分明在说:“行,冲你这句‘十倍’,叔叔这排骨没白做。”
一顿午饭吃到灶膛余温散尽。下午日头走得飞快,转眼申时末,夕阳把真武观正殿青瓦染成暗沉金红。张鹏推三轮车停在山门外,李桂芳把张小胖抱进车斗,拉严红棉袄拉链。
张小胖扒着车栏杆朝山门内众人用力挥胳膊:“刘叔叔再见!白叔叔再见!陈叔叔再见!沈阿姨再见!赵道长再见......”
陈小虎从兜里摸出两颗油纸包的红枣塞他手里;白小真站在老槐树旁单手立胸行道礼;沈素温和招手;连廊檐下抱剑的李思远也抬起右臂摆了摆——姿势酷得像武侠主角。
到家门口了,张小胖跳下车斗,两只小手一把抱住张鹏穿着厚棉裤的大腿,小脸贴在粗糙布料上死活不松:“爸爸,你什么时候再回县城看我?”
张鹏蹲下来按着他肩膀:“下周末。要是观里学堂后勤忙完了,爸就回来。”
“那你带我去后山公园捉蚂蚱好不好?”
“好,带你捉最大的油葫芦。”
李桂芳上前把儿子拉开抱上铁踏板,回头叮嘱:“回吧,现在天黑得早,骑车看紧脚下。天冷多穿件褂子,别老图省事,你穿得像根竹竿似的我看着都冷。”
“哎,知道。”
张鹏站在老梧桐树下,脚踩冰凉泥地,一直看着两人上楼了,才转身跨上三轮车。
回去是上坡路。他踩得很慢,回到山门前时,天边最后一道赤红晚霞已沉进西山。张鹏推进门洞插上插销,反手带上沉重山门木杠。
穿过穿堂走过老槐树时,他脚步停了下来。东侧祈福架在晚风里晃动,木牌磕碰出细密笃笃声。他走到架子最下层角落,挂在最里面的那块柏木牌被风吹得侧翻,露出背面那排歪扭黑字:希望爸爸每天都能回家。
张鹏伸出手,用布满老茧的食指和拇指捏住木牌两侧,慢慢转回正面,理顺发僵的红绳,端端正正悬在铁丝上。他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自言自语:“臭小子,你这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了。”
后院厨房亮着昏黄白炽灯,罗子在刷锅,竹刷刮擦铁皮,井水哗哗冲水磨石槽,在冷寂夜里传得很远。刘小林从正殿偏门走出来,手里拿着铜锁,青布长衫衣角垂落不动。张鹏和他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一眼,刘小林没说话,只朝厨房方向偏了偏头——意思是:“别站那儿发呆,过来喝口热的。”
张鹏在正殿前高高的青石门槛上坐下来,两腿垂在台阶下,双手拢进棉道袍袖筒。
刘小林开口了。
“志诚,搬回家去住吧,现在观里人多,照应得过来,你家人需要你。”
张鹏仰头看着那轮清月,呼出一口白气,在寒夜里散成淡淡虚影。他忐忑的说着:“师父,那我还算你的亲传弟子吗?”
“当然是,只是让你回家住,每天还得来。”
张鹏想着想着,嘴角咧了一下,又慢慢收了回去。
“好的,师父!那我这就走。。。明天早上回来。”
“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