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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137章 聚光灯下的枯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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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空手走上高台。

月白僧袍的下摆扫过铺红毯的木台阶,那份逼他背熟的发言稿,他没拿。

台下的了空站在导播控制台旁。

见这情形。

了空的腮帮子猛的抽动两下,他一把抓过旁边的对讲机。

“三号机镜头推上去,咬住他的脸,他要是敢乱说话,立刻切广告!!“

刘小林跟陈婉被工作人员引到论道台另一侧。

两张黄花梨太师椅。

中间隔着张四方茶几。

刘小林拉开椅子坐下。

顺手把那个洗的掉漆的保温杯搁在茶几上。

头顶是六组造价昂贵的矩阵式补光灯,强光打下来,连空气里飘着的微小灰尘都照的一清二楚。

左侧大屏幕上。

导播精准执行了沈曼青的指令。

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了尘宝相庄严的面部特写,高定僧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

右边直接给到刘小林那件青布道袍袖口。边缘已经洗烂了,还带着几根没剪干净的线头。

陈婉坐在旁边。

看着大屏幕上这种侮辱性极强的对比构图,她手指扣紧手提包的金属搭扣。

这就是资本的舆论绞肉机。

一句话都不用说,光靠几个机位切换,就能在几万信众跟百万在线网友心里,把真武观钉在“寒酸“跟“落后“的耻辱柱上。

二楼VIp看台。

沈曼青靠着汉白玉栏杆。

手里端着半杯罗曼尼康帝。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挂出粘稠痕迹。

“这场戏的布景不错。“

沈曼青抿了口酒。

“通知主持人,可以开始了,十分钟内,我要看那个臭牛鼻子在台上哑口无言。“

高台上。

戴金丝眼镜的主持人拿着麦克风走到中央。

这人没穿西装,套了件禅意十足的棉麻长衫,试图让自己显得很有文化底蕴。

“各位信众,各位网友。“

主持人对着镜头微微欠身。

“今天这场祈福法会,我们有幸请到灵光寺的了尘师父,还有真武观的刘掌教。“

他转过身。

手里的麦克风直接指向刘小林。

连句客套的寒暄都没。

“刘掌教,最近网上关于真武观的讨论很多。有人说,道家讲究清静无为,避世修行。但真武观不仅在小镇大肆售卖草药,还频繁涉足商业资本运作。“

主持人目光越过刘小林,扫向旁边的陈婉。

“连曾经的投行高管,都成了贵观常客。请问,这种格外世俗化的『入世』,是不是已经背离传统文化本意,变成一场打着宗教幌子的敛财游戏??“

话音刚落。

台下几万信众里爆发出成片的窃窃私语。

大屏幕后方的弹幕墙上。

水军头目早准备好的话术开始疯狂刷屏。

“终于有人敢问了!!那个破道观就是个卖高价药的黑店!!“

“修道还带个女大款在身边,吃相太难看。“

“封杀这种假道士!!“

陈婉呼吸变的有些乱。

又是这套打法,烦不胜烦。

先扣上一顶“背离传统“的大帽子,再用煽动性词汇挑起公众情绪,按这套逻辑,你解释就是掩饰,你沉默就是默认。

她转头看刘小林。

刘小林压根没搭理主持人。

他正低头看茶几上的木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主持人见刘小林不搭腔,嘴角扯出个讥讽弧度,转身面向了尘。

“了尘师父。“

主持人的语气一下变的恭敬。

“作为新时代佛教文化代表,您怎么看这种把修行庸俗化的行为??“

了尘站在原地。

看着台下。

了空正站在导播台前,右手在脖子底下做了个十分明显的横拉动作。

五个亿违约金。

地下金库里那台抽水泵的轰鸣。

还有印堂正中央那股凿着头骨的死气。

了尘闭上眼。

喉结艰难的上下滚了一下。

那根拴在脖子上的狗链,他终究还是没能挣脱。

凭着记忆,他把那份撕碎在垃圾篓里的发言稿内容,一个字一个字的背了出来。

“修行,不是简单的劳作。“

了尘睁开眼。

声音通过高保真麦克风传遍整个广场。

“现代西方心理学在剥离研究禅修时,提出『认知重构』概念。我们追求的无悲无喜,是通过抑制杏仁核过度活跃,切断多巴胺对世俗欲望的奖赏机制,借此达到精神维度的跃迁。“

他转过头。

看着刘小林。

“刘掌教在道观里熬粥扫地,从行为主义框架来看,这只是种低效的机械重复,它或许能提供短暂的世俗安慰剂效应,但在学术层面,它没法构建一套可量化、可复制的灵性成长体系。“

了尘语速越来越快。

那些拗口名词一个接一个的从他嘴里崩出来。

“把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生活琐事包装成『道』,本质上是对现代文明逻辑的降维逃避。真正的文化保育,需要资本赋能,需要大数据精准投放,需要建立在现代科学解释体系之上的高维重构。“

台下安静了。

绝大多数信众根本听不懂啥是“杏仁核“,也不懂啥叫“行为主义框架“。

但他们被这些高深莫测的词汇唬住了。

人总是本能的崇拜那些听不懂的东西,还把它们奉为圭臬。

前排几个穿高定套装的贵妇拼命鼓掌,连带后排信众也跟着叫好。

弹幕墙上更是清一色的“大师通透“、“降维打击“。

陈婉咬紧后槽牙。

这就是莲花基金会最恶毒的地方,用西方那套冷冰冰的学术逻辑,把东方最朴素的哲学解构的乱七八糟。

把“道在日常“贬低成“无效劳作“。

把资本垄断美化成“科技赋能“。

造词。

垄断解释权。

然后把不符合这套标准的东西全踩死。

二楼看台。

沈曼青把空酒杯递给旁边助理。

“结束了。“

她整理了一下高定西装袖口。

“让公关部把准备好的通稿发出去,五分钟后,我要在台上宣布那五十亿的文化保育基金计划。真武观那一圈,正式划进咱们的拆迁名录。“

高台上。

了尘停下。

长达十分钟的宏篇大论,抽干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因为过度消耗心神,他印堂上的死气开始顺着鼻梁往下蔓延,连带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看着坐在几米外的刘小林。

等对方反驳。

或者说,等对方恼羞成怒。

刘小林安静听完全程。

他没去碰那个麦克风。

也没去反驳那些关于“杏仁核“跟“多巴胺“的复杂理论。

伸出手。

拿起茶几上那瓶赞助商提供的矿泉水。

塑料瓶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刘小林拧开瓶盖。

“你说了十分钟。“

刘小林声音不大。

但他开口那一刻,归真境的气机自然流转,硬生生穿透广场上嘈杂的音响声,清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口干吗??“

了尘愣住了。

台下的了空也愣了。

连准备宣布胜利的沈曼青都停下脚步。

谁也没想到,面对这种学术级别的绞杀,刘小林憋半天,居然问出这么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

刘小林没等了尘回答。

手腕微微倾斜。

把矿泉水瓶里的水,慢慢倒在黄花梨木的茶几桌面上。

清澈水流砸在木纹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水往下流,这是自然规律,也是世俗规矩。“

刘小林看着桌面上蔓延的水渍。

“你用几万字论文,去解释重力,去分析流体力学,去解释它为啥往下流。“

他抬起头。

目光平静扫过了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不如直接喝一口,解渴。“

话音落下。

桌面上那滩水流,开始顺着黄花梨木本身的纹理,自然的向下流淌。

茶几上本来错综复杂的缠着好几根麦克风黑色线缆。

按常理,水流遇到障碍物四处乱溅,甚至能导致设备短路。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股水流在接触到线缆的前一秒,跟长了眼睛似的,顺着木纹凹陷处自然分流。

绕过黑色绝缘皮。

绕过金属接头。

两股水流在茶几中心位置重新汇聚。

灯光照射下。

水渍边缘形成个格外圆润、没半点人工雕琢痕迹的太极图案。

没发光。

没炸开。

只有最纯粹的物理重力,还有刘小林那只稳如磐石的手。

这肌肉控制到了极点,也是对周遭环境、地气流向绝对顺应的具象化。

太极图案成型那一秒。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温和气机,顺着水流纹路荡开。

这股气机直接撞上了尘印堂上那团死气。

就跟一阵穿堂风吹散了屋子里的闷热似的。

了尘猛的吸了一大口空气。

那把一直凿着自己头骨的锥子,他觉得突然消失了。

视线重新变的清晰。

看着桌面上那个用水渍画出的太极。

再看看刘小林那连呼吸频率都没半点改变的松弛状态。

他突然明白刘小林在说啥了。

真武观的道,不在那些拗口的学术名词里。

就在那一碗能解渴的手磨豆浆里。

就在那把扫干净院子落叶的扫帚里。

大道至简。

用再多的西方理论去包装,渴了还是得喝水,饿了还是得吃饭。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不去用更高深理论反驳你。

直接把你搭建的学术高墙,降维成最朴素的常识。

台下几万信众看着大屏幕上的特写镜头。

看着那个完美避开所有线缆的水流太极。

刚才还疯狂叫好的那些贵妇们,突然闭上嘴。

弹幕墙上出现短暂的停滞。

“卧槽...这手怎么这么稳??“

“不是,他刚才倒水的时候,连看都没看那些线??“

“刚才了尘师父念的那些词,我突然觉得好像确实没啥用,听的我头疼。“

常识的力量,永远比理论更直指人心。

导播台前。

了空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看着大屏幕上舆论风向的微妙变化,他额头冷汗直往外冒。

不能再让刘小林坐在那儿了,他心里清楚。

那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人,啥也没干,就倒了杯水,把他们花几个亿砸出来的学术壁垒给凿穿了。

了空一把推开旁边导播。

手指按向控制台上的红色总闸。

“切断他的麦克风!!马上进广告!!“

咔哒。

刘小林面前的麦克风指示灯一下熄灭。

大屏幕上的画面也准备强行切到赞助商LoGo。

但就在画面即将切走的前一秒。

水流慢慢渗进黄花梨木的茶几缝隙里。

一股微弱却又异常刺鼻的味道,顺着木纹蒸腾出来。

刘小林闻到了。

那不是黄花梨的木香。

是一股常年埋在地下、混着泥腥味跟某种防腐药水的陈腐气味。

这张用来论道的茶几,根本不是啥传世老家具。

这是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冥器。

刘小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他扫了眼脚下铺红毯的高台,地底下的煞气,正顺着这张桌子的四条腿,源源不断的往上抽。

还没等刘小林顺着这股味道去推演地下阵眼。

高台上。

了尘突然动了。

台下了空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他没去看。

自己会不会面临五个亿违约金,他也没管。

看着桌面上那滩逐渐渗进木纹的水渍。

他一把抓起面前那个还没被切断信号的麦克风。

“刘掌教。“

了尘的声音通过音响,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他脱稿了。

“如果水往下流是规矩。“

了尘指着高台正下方,那个被红毯盖住的位置。

“那如果有人在地下埋了抽水泵,把活水抽成死水,把规矩变成生意。“

他盯着刘小林的眼睛。

“这局,你敢不敢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