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快递就送来一封EmS的信件,角上盖着华山邮电支局的滚筒钢印。
刘小林拆开信封,里头抽出三张折叠整齐的方格纸。
入眼,底下一行字就扎得人眼眶生疼。
“静玄掌教亲启,华山法会一别,了空虽闭关不出,然外力并未收手,反倒换了路数。”
刘小林站在办公室里,拉开窗帘,继续往下看。
钟南山山腰上有座四百多年的老道观,叫玉真观,香火一直清淡。上个月底,莲花基金会下头挂靠的一家文旅公司找上门,甩了五百万的修缮资金。老住持以为遇上了大善人,大笔一挥签了合作协议。
结果合同刚落定,道观的运营权全归了文旅公司。
“原观中五位道长,皆被要求每日早八点打卡上岗,换穿统一定制道袍,立于大殿两侧充当文化展演人员,专司配合游客合影,解签一次收八十八元,功德箱旁增设扫码立牌,每殿派驻文旅经理一人监视,不遵者扣除月度生活津贴……”
“周昆、郑思齐诸兄已分头奔走各山,然我等无职无权,说话没人听。文旅资本以修缮为名,行吞并之实,若任其蔓延,不出三年,各处宫观皆成假戏台。小林掌教,此事不能只靠你一人,但绝不能没有你。”
刘小林合上信纸,摸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张正民的声音带着重感冒的鼻音,背景音里还有纸张翻动的动静:“嘿,刘掌教别来无恙啊,你如何知道我要去找你大师兄麻烦?”
刘小林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张叔,得饶人处且饶人哈。。我大师兄也不容易。”
电话那头传来大笑声,“哈哈哈哈哈哈,我们跟你大师兄积怨已久,有机会捉弄他我肯定不会放过的。。不过你放心,我有分寸。说罢,找我何事?”
“陆清给我寄了信过来的。”刘小林把信纸压在书架底层,“终南山的事,是真的?”
“何止终南山。”张正民在那头点了根烟,吸气的声音粗重,“河省那座明代的玄帝庙,前天彻底清场了。文旅集团直接派大巴车把原庙里的七个老道士送去了养老院,现在殿里站着的,全是艺术学校招来的兼职学生,一天一百二,穿上道袍演得比真道士还像。”
“道协不管?”
“怎么管?”张正民冷笑了一声,嗓子里全是痰音,“有当地道协的领导亲自给他们站台,批文上写的是‘传统文化活化利用示范基地’,我们跨了省,鞭长莫及。对了,背后是王怀瑾在运作!我们暂时也动不了他。”
“张叔打算怎么应对?”刘小林问。
“我暂时只能管好我们省,至于其他省么,还得给国宗局(即国家宗教事务局),说不得,还得惊动ZY统战部。”张正民停顿了半秒,吐了口烟,“这股风太大,小林,我们要一起努力,把这些人的皮给扒下来。”
“我能做什么?”
“你在高校讲课,懂现代话语,又有网上的关注度。陆清和、周昆、郑思齐,还有伏牛山那个王铁根,这些年轻娃娃心气干净,你把他们攥成一个拳头。我负责在体制里跟他们咬,你带着这帮年轻人在外头把规矩立住,造出声势来,两条腿走路,这局棋才能活。”
华山后山,陆清和坐在床上,面前铺着一张大号全国地图,红蓝铅笔在各个山头画得密密麻麻。
门板猛的被推开,周昆大步跨进来,喘着粗气,随手把两个油纸包甩在桌上:“趁热吃,刚出锅的烧饼!”
陆清和没去碰烧饼,手里的红铅笔落在一个红圈上:“跑了哪几家?”
“三省,七家道观。”周昆扯出帆布包里的水壶,灌了半壶凉水,“有四家老掌教拒绝了,有两家还在算账琢磨,最南头那家……昨天下午刚把协议签了。”
陆清和手腕一顿,红笔在纸上戳了个点:“签了?”
“能不签吗?”周昆抹了把嘴角的凉水,眼圈发红,“大殿漏雨漏了三年,梁木叫白蚁蛀空了半边,请工匠加买木料要三百万,上头文保部门一分款都拨不下来。人家文旅公司拎着整箱的现钞进门,老道士跪在三清像前哭了一宿,第二天还是按了手印。”
“不能怪他们。”陆清和把铅笔放下,扶了扶眼镜框,“庙要塌了,神仙也坐不住。”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祖师爷的道场改成收门票的马戏团?”周昆一拳砸在炕沿上,震得油纸包跳了两跳。
“我联系了三家民间的文保公益机构。”陆清和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没有商业对赌,不转让运营权,只做单体建筑抢修资助。虽然钱少,一家能凑个几十万,总好过把庙卖给外人。”
周昆盯着他清瘦的脸:“你这也是杯水车薪。”
“没有办法,到这个时候了,蚊子也是肉啊。”陆清和抬起头,眼神平静,“总得有人去挨家敲门。”
崂山后山的茶园里弥漫着炒青的苦涩香气。
郑思齐站在土灶台前,竹铲慢慢翻动着铁锅里的秋茶,灶火映得他脸颊发红。
石桌旁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道袍下摆沾满了黄泥巴,球鞋破了个大口子,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头。
后生两只手捧着热茶碗,牙齿还在打战。
“真……真干不下去了。”后生低着头,眼泪砸进茶汤里,“每天早上八点,文旅的那个女经理站在山门前查指纹打卡,迟到一分钟扣二十块。上香按套系卖,六十六块的是‘平步青云’,八十八块的是‘心想事成’。我师父在后殿给人讲了两句修心的常理,没推销那个三百块的高香,中午就被经理指着鼻子骂不懂商业变现……”
郑思齐把铁锅里的茶叶起出来,倒进竹匾摊开:“后来呢?”
“昨天大殿撞钟,来了个有钱的大老板,文旅经理定下一千块撞三响。我说钟是晨昏警醒用的,哪能论响卖钱?那经理推了我一把,说不干就滚,观里不养吃白饭的废物。”后生抽噎着,“我师父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敢说,他老了,浑身是病,离了观里那点津贴连药都买不起。所以我独自连夜滚了。”
郑思齐没接话,盛了一大碗滚烫的白米粥,配了一碟腌萝卜,搁在后生面前:“先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后生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噎得直捶胸口。
郑思齐走到茶架后头,摸出手机拨给陆清和,声音压得很稳:“清和,我这边收了个终南山逃出来的小兄弟,他清楚细节。”
京市理工大学,静心堂。
刘小林把手里的三份传真纸平铺在矮几上,上面是陆清和传过来的道观签约明细。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脑海里晃过许多张脸,有真武观面临拆迁时大师兄陈远志红着眼说的那句“一句话就够了”,也有玉泉观梁柱下有人讲的“道门不是谁的私产”。
资本绞杀从来不靠明刀明枪,却更有甚之。
刘小林停下脚,摸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敲字。
一个新群聊建了起来,名字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守一”。
他把陆清和、周昆、郑思齐、王铁根全拉了进来。
“各地的材料汇总起来,清和负责跟文保基金会对接,周昆跑腿核实被侵害道观的具体亏空,铁根把静心堂这段时间收集的心性疏导案例做成去宗教化的实践文本,思齐照应好那个终南山出来的小道长。”
屏幕上迅速弹出陆清和的回复:“明白。”
紧接着是周昆的大字:“早就该这么干了!”
王铁根发了个握拳表情:“报告初稿随时能调取支撑材料。”
刘小林划出群聊,指尖在键盘上微顿,给方建国的私人号码发了一条简讯:
“方校长,下学期我想申请增设一本教材,《宗教文化遗产保护与当代社会》,作为哲学导论的实践补充。”
不到半分钟,那头回过来一条硬邦邦的短信:
“基础教育司的专家评审团后天进校核查大纲,先把你自己那门课保住再说梦话!”
刘小林看着屏幕,嘴角挑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把手机装回兜里。
深夜十点半,沈素打来了电话。
刘小林接起来贴在耳边:“喂,素素。”
孙浩听见这个称呼,赶紧跑过来听墙根。
“回宿舍了?”沈素的声音传来,温软平和。
“刚坐下。”刘小林把窗子合上一道缝。
“观里一切都好,罗子昨天带着几个居士把后院的菜地又翻了一遍,多扩出来一垄,种了耐寒的小菠菜。”沈素在电话那头轻声细语,“陈小虎昨儿跟着药农上后山,在鹰嘴崖底下寻见了一小片野生的黄芪,挖回来晒在偏殿廊子底下,成色很好。”
刘小林听着,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张鹏那边呢?”
“张鹏美着呢。”沈素笑了一声,“他儿子小胖在学堂学写字,还拿了第一张小红花,张鹏特意去县城割了两斤后臀尖,今晚炖了一大锅土豆粉条。”
家常话一句接一句,细碎得像山涧里流淌的碎雪水。
说到末了,那头的沈素停住了话头。
听筒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静玄。”沈素的声音低下去半寸,没了刚才的轻快,“是不是出事了?”
刘小林沉默了一下。说道:“没事,都在规矩里头,能处理。”
沈素在那头吐了口气,没有追问,也没有多余的宽慰。
“你心里有数就行,夜里霜重,少吹风,早些睡。”
“好。”
“观里大家都在,等你放假回来吃火锅。”
电话挂断了,刘小林立在窗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倒映出他青布道袍的淡淡轮廓。
刘小林抬手抹去玻璃上的一小片水汽,指尖微凉,丹田里的纯阳真气却愈发温热,沿着奇经八脉无声奔涌。
路既然横在眼前,那就走过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