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准备趴一会儿的刘小林拿起手机。
整个脑袋像是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但还没等他接通,手机就挂断了。他看了下屏幕,是叶小禾父亲打来的,而在那通未接提示下方,还显示着昨晚他试图发给叶小禾的那条短信——上面挂着一个红感叹号,发送失败。昨夜为了推演导引术的神经学论证,他开了静心堂的信号屏蔽仪,加之后半夜纯阳真气透支殆尽脱力昏厥,消息竟没发出去。
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收。
那种感觉,就像是冬天里一盆冰水浇下来。
刘小林翻过身,背靠着椅背,按了回拨:“叶叔?”
叶父的声音很低,甚至带着点试探:“小林啊……叔问你个事,你和小禾,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没有。”刘小林不知怎么解释。
叶父在那头叹了口气:“没闹别扭就好。小禾说你昨儿个要来家里吃晚饭。我一大早就骑车去了菜市场,挑了二斤排骨,一条活鲈鱼,还特意按你上回随口说的那样,炸了糖醋排骨。小禾那丫头,从下午就开始抹桌子,屋里那张旧茶几擦了三遍,连桌布都换了新的。她说你爱吃辣,非逼着我往排骨里头多扔两把干辣椒。”
话说到这儿,叶父顿住了。
刘小林没吭声,但心像是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不太好受。
“后来你一直没来。”叶父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长辈特有的心酸,“小禾就趴在阳台的铁栏杆上,站了大半夜,隔几分钟就往胡同口瞅一眼。天擦黑的时候下霜,外头冷得很,我喊她进屋先吃,她说估计你路上有急事耽搁了,再等等。等到快十点,满桌子的油全凝了,菜凉得透透的,她才坐下。扒拉了两口白饭,眼泪就掉在碗里,扭头就回了屋。”
“今天早上我起来敲门,里头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接水,两只眼睛肿得跟熊猫一样。”
叶父吸了口烟,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叔不是怪你,你要念书,要给人上课,还管着那么大一座道观,忙,叔心里都有数。但小禾这孩子,心思比针尖还细,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叔是个粗人,问她她啥也不会说,只能给你挂个电话。你要是方便,给她打个电话哄哄。要是不方便……叔回头再劝劝她,没事。”
“叶叔。”刘小林张了张嘴,“是我的错,昨天部里下了急件,静心堂又断了网,我和王铁根一起通宵赶材料,没看成手机,小禾现在还在家吗?”
“在屋里猫着呢,一早上没露面。”
“您替我跟她说一句,手头这道坎我得先迈过去,之后,我当面去给她道歉。”
“哎,好,好,有你这句话就行。”叶父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你忙你的,千万别耽误了正事。叔就是心疼她。这半年多,她懂事得很,叔有时候看着,觉得这孩子是长大了,可长大……烦劳也更多了。”
电话挂了。
刘小林坐在椅子上,有些埋怨自己做事不妥帖。
他滑开微信,叶小禾最后一条信息是昨天下午五点二十三分发过来的:“终于买到那种小蜜橘啦,皮薄,特别甜,给你留了一大兜,到时候打包带走哈。”
后头还跟着一个晃脑袋的笨拙表情。
思忖片刻,刘小林郑重打下一行字:“小禾,昨天静心堂屏蔽了信号,是我的疏忽。我把事情处理了,再过来向你和叶叔道歉。”
消息发了出去,屏幕恢复了平静。
刘小林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层,放着昨天妙云真人派人送来的密信原件——上面详实记录着王怀瑾之子在英国涉嫌洗钱的卷宗,以及王怀瑾通过表侄名下空壳公司收取的的流水。
他抽出一份复印件,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随后将手机调回震动。
站起身,拧开水龙头。
将冰冷的自来水直接泼在脸上,激得皮肉一阵紧缩。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圈泛红,脸色发青,但那双眸子,却清得像一汪寒潭。
走出洗手间,他抓起座机,直接拨通了校长室的电话。
电话刚通,方建国疲惫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林?材料理顺了没有?下午专家组进校关门评审,会议室那边我安排好了,王怀瑾这次是要下死手……”
“方校长,不等下午了。”刘小林打断了他,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一丝烟火气,“把原定下周的通识公开课,提到今天上午第一节,就在大阶梯教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紧接着方建国的大嗓门猛地炸裂开来:“刘小林!你脑子让驴踢了?!王怀瑾定的是下午闭门核查大纲,你上午提前在三百多人的大教室讲课,打乱流程,公然把把柄往他手里送!”
“方校长,他们要的是暗箱定点清除,我们要的是活路。”刘小林手里捏着那几页实证说明,纸张发出干脆的声响,“等下午进了小会议室,门一关,字一签,整改通知当场生效,我还有开口的机会吗?既然他们要借着去宗教化的名头杀鸡儆猴,那就把桌子掀到太阳底下,让几百个学生、让老教授们亲眼看清楚,这门课到底讲的是科学还是迷信。”
“你……”方建国粗重的喘息声传过来,“王怀瑾一早就到了校招待所,他要是闻讯直接带人冲进课堂叫停,你下不来台的!”
“我就怕他不敢来。”刘小林眼神冷冽,“校长,这把骨头我要立在讲台上,您敢不敢接?”
听筒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方建国才狠狠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骂道:“狗日的,当年老子在部队要是像你这么浑,早被枪毙八百回了!”
“别废话,你就说批不批?”
“老子有得选吗?!”方建国猛地拍了桌子,“老子马上发通知,大阶梯教室!我把市教委能请动的老同志和几家大报的资深记者全拽到后排!但你小子要是讲砸了,今后就在学校里给老子扫落叶!”
电话挂断。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铁根的大脑袋探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冒着白气的油纸包:“掌教,刚出锅的包子,快来整两口。”
刘小林走上前,把那封牛皮纸袋递到王铁根手里,低声交代:“这里头是王怀瑾表侄那家公司的底细。你现在就去市纪委,现在中央巡视组就在他们单位驻扎,把东西亲手交到巡视组的负责人手里。记住,谁拦都不准给。”
王铁根神色一肃,粗实的手掌一把攥紧信封,塞进怀里:“放心,人在信在,耽误不了你的大事。”
“去吧。”
刘小林抓起一个包子咬在嘴里,肉汁滚烫,驱散了唇齿间的干涩。
台下以国法斩浊浪,台上以正道破阴风。
至于那份没能吃上的糖醋排骨,还有那个在寒风里等了大半夜的姑娘……等这把递过来的阴刀折了,他自会去把欠下的债一点一点还清。
……
冬日的晨曦,覆盖了厚厚的云层,看不到阳光。
第二教学楼的大阶梯教室门口,早已人头攒动。
此刻连走廊过道上都挤满了学生,不仅是选了这门课的工科生,连哲学系、历史系、甚至隔壁中医药大学闻讯赶来的几个老教授,都神色凝重地坐在了前排。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架着三台沉重的广播级摄像机,指示灯闪烁着微光。那是方建国动用老战友关系硬拉来的资深记者,面容肃穆地立在机位后头。
十点整。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七八个人簇拥着一个穿藏青色羊绒大衣的男人大步走来。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分毫不差,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惯常的审慎笑意。
基础教育部巡视专员,王怀瑾。
“方校长,你动作可真快啊。”王怀瑾走到前门,目光淡淡扫过那几台摄像机,神情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体制高位的从容与威压,“原本定在下午的教研大纲闭门核查,京工大不打报告,临时变更为公开教学观摩?这可不合前置规程。”
方建国裹着那件旧中山装,立在讲台侧方,皮笑肉不笑:“王司长多虑了,这只是一堂正常的课务调整,部里的核查是要看教学实效,与其看纸面汇报,不如直接看课堂反响,既然王司长提前到了,正好指导试点工作。”
“也好。”王怀瑾淡淡一笑,整了整大衣领口,迈步走入教室,“既然是观摩,那我和专家组就坐在第一排。若是课程内容偏离立德树人的根本导向,存在非科学玄学诱导,那可别怪我不认情面。”
话音落地,专家组成员齐刷刷在第一排正中落座,公文包齐整地放在桌面上。
方校长在后面皮笑肉不笑的嘟哝道:“你特么现在也没留情面啊。”
王怀瑾似是听到也似乎没有听到,方校长已经不在意了。
学生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有教育部的高级官员莅临。
就在这时,刘小林推开前门。
迈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青色道袍,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着,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手里除了一本薄薄的《清静经》手抄本和两支粉笔,空无一物。
脸色虽然还带着一夜未眠的微白,但那双眸子清澈沉静,掠过第一排的王怀瑾时,没有激愤,没有怯懦,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然。
走到讲台中央,他把手抄本轻轻放在讲桌正中。
拿起粉笔,转身。
黑板上发出一阵坚实短促的刮擦声,四个苍劲古朴的大字破空而出:
道法自然。
粉笔往讲台上一放,刘小林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全场注视,最后落在第一排的王怀瑾脸上。
“今天这堂课,不讲道,也不讲法。”他的声音不高,像清风徐来。“我们讲讲,怎么在一张摆满欲望与恐惧的桌子前,活得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