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嫡女惊华:太子妃她飒爆了 > 第184章 风起外域,旧道余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184章 风起外域,旧道余响

晚风穿过清玄幽谷层层叠叠的桃林,落英便随着风悠悠扬扬漫卷开来。

自那一夜五人一狐于青石高台共证大道,道韵随星河漫洒寰宇之后,幽谷的时光便又缓缓归入了往日的宁静。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反复震荡天地,也没有响彻诸天的法言再度回荡云海。仿佛那一席叩问寰宇的道语,已经消融于岁岁春风,只余下幽谷四时如常,溪声不息,茶香袅袅,竹简翻页的轻响点缀晨昏。

对外界诸天万域而言,那一夜的星河异动的确曾掀起片刻波澜。遥远星域之中不少闭关沉睡的上古大能,都曾于冥冥之中感知到一缕清和浩渺的道韵自苍茫云海深处漾开。那道韵并不带着征服与威压,亦不是要重塑诸天法则,它更似一阵拂过万域山巅的清风,仅仅是把一句思索,轻轻送到每一颗沉睡着的道心跟前。可世间大多数生灵,依旧固守着千万年流传下来的旧有认知。

旧仙途根植于太过漫长的岁月。在久远的过往,诸天的生存法则向来便是强者庇护弱者,大能执掌天道,由神通盖世的仙尊勘破祸乱,扫平灾厄,为芸芸众生撑开一片安宁天地。亿万载来,无数生灵早已习惯这套逻辑:凡有苦难,便该仰求上位者施以援手;凡有迷茫,便该等待大能降下教化指引前路。纵然如今万域已经渐渐走向生灵自渡的新风,依旧还有不少存续自上古的老牌仙宗,死死攥住旧日的道念不肯松手。

幽谷之内,桃花开落几番,人间九州依旧循着自己的步调缓缓前行。

安锋依旧是每日拂晓最先醒过来的那一个。

天色尚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山间还浮着拂晓特有的凉润薄雾,他便已经换上一身洗得柔软的素色粗布布衣。这件布衣并不是什么蕴纳灵气的仙家法袍,布料取自人间凡间织就的麻布,是早年安岚某次自凡尘游历归来随手带回幽谷的。千万载光阴流转,衣料边缘已经微微泛旧,却被他细心浆洗养护,始终干净妥帖。

他取过立在廊下那柄打磨光滑的竹瓢,脚步放得轻缓,穿过沾着露水的桃林,往幽谷边角那一方千年药圃走去。

木栅栏依旧静静立在原处,饱经万古风雨的深色木纹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都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一到春日,淡紫色的牵牛花便顺着栅栏一圈圈缠绕攀援,柔软翠绿的藤蔓四处舒展,一簇簇紫莹莹的小花热热闹闹缀满整圈木栏,为古朴沉静的药圃添上融融春意。

安锋推开木栅的小门,缓步踏入药圃之中。脚下泥土还浸着夜间灵溪渗过来的湿润,脚下轻轻一踩,便嗅到湿润泥土混着各类初生药苗的淡淡清苦香气。

他始终恪守自己心底立下的规矩,绝不私自动用仙力去干预药草的生长。

纵然他一身修为早已臻至仙途之巅,心念一动便可唤来甘霖,顷刻之间催得满园草木抽芽盛放;亦可挥手敛住寒霜,为脆弱的幼苗隔绝料峭春寒。可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在千万载侍弄本草的朝夕之间,安锋早已从一枯一荣之间读懂了属于草木的大道。一株药草,何时破土,何时展叶,何时抽花,何时结实,何时叶落归根归于泥土,自有四时天道安排。若是依仗神通强行篡改时序,看似一时得到繁茂的药株,实则是夺去了它历经寒暑磨砺沉淀药性的机缘。如同世间的凡人,若是一生全部由外力铺就坦途,不必经历风雨磨砺,本心之中的坚韧与善意,便无从生长出来。

安锋弯腰蹲下身,宽大的衣袖轻轻挽起,露出一截清瘦温润的手腕。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面前一株刚刚顶破泥土的嫩黄苗尖。指尖只是轻轻一碰,小心翼翼,不敢稍许用力,唯恐指尖的力道便损伤这来之不易的新生嫩芽。

晨雾缓缓流动,一缕若有若无、来自极远星海的扰动,就在这一刻,隐隐约约随风飘落到幽谷之中。

那股气息并不凌厉,也并非带着汹汹的杀伐戾气。它是一股属于古老仙宗的浩渺仙元,跨越遥遥星海,如同一缕遥远的回声,悠悠漫过云海,落进这片安宁的幽谷。

安锋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眸望着泥土之中刚刚萌发的药苗。眉宇之间却悄然拢起一丝极淡的思索。

他早已褪去昔日仙尊的锋芒,可神魂历经万古沉淀依旧敏锐。纵然那股域外的气息还仅仅只是一丝微弱的余波,尚未化作实实在在的兵戈与法谕,他依旧捕捉到了藏在这一缕仙元背后沉甸甸的执念。

是域外某一处古老仙山之中,那群固守旧道的修行者,心念已经开始向着九州凡尘的方向遥遥望来了。

安锋没有起身去往高台探查,也没有立刻传音告知其余四人。他只是沉默片刻,随后重新拿起手边小小的竹耙,俯下身,继续轻轻梳理药圃表层松软的泥土。

竹耙划过湿润的黑土,细碎土粒缓缓滚落,落在一株株幼苗的根旁。

泥土之中自有生机默默涌动。

他心底暗自思忖。草木的命运,应当交给春风雨露;人间的前路,便该还给人间众生。纵然远方已经隐隐有风雨将至,自己又岂能伸手替药苗挡去一切风雨?若是幼苗不经春雨冲刷、不经春风料峭,日后又何来扎根厚土的韧劲。

念头到此,安锋敛去心底那一丝微漾的波澜,继续低头劳作。春日松土,引灵溪的活水顺着泥土的沟渠缓缓漫入圃中,细细浸润每一寸土地。溪水潺潺淌过,滋养着遍地新生的本草。药圃之内,黄芩、防风、紫菀、麦冬,各色药苗迎着拂晓的微光,安安静静舒展嫩叶,全然不知遥远星海已经泛起了暗流。

而幽谷另一侧,桃林之中的青石小几边,安岚已经早早生起了炭火。

小小的陶壶搁在炭火之上,灵溪注入的清冽泉水在壶中慢慢升温。

安岚一袭浅白衣衫,静静坐在落花之间。粉白的桃花瓣时不时自枝头旋落下来,有的飘落在她乌黑的发鬓,有的轻轻落在摊开的书卷纸页之上。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拈起落在书页上的一片桃瓣,随手放到石几的一隅。

石几上摊开的书卷,依旧是自人间流传而来的典籍。这一卷记载的是九州西南山野之间乡邑医者代代传承的旧事。书中记述许许多多并不曾留名于史册的乡间郎中,他们没有显赫的名望,也没有惊天的本事,一辈子守在一方乡野之中,背着药篓穿行于山岗村落。山民偶有疾患,便登门问诊,不计酬劳,风雪无阻;闲下来的时候便坐于村头的老树下,向乡里孩童讲授辨识本草的常识,把向善救护的道理一点点播种进孩童的心底。

千万载悠悠岁月,安岚就这样一卷一卷翻阅来自凡尘的书卷。她读人间的兴盛,也读过往昔岁月里苦难的痕迹;读过灾荒年月凡人咬牙撑过绝境,也见过太平年岁邻里之间脉脉温情。长生不灭的仙躯是诸天赐予她的馈赠,可真正滋养她道心的,恰恰是凡尘这生生不息的烟火。

就在泉水渐渐泛起细密气泡的时候,那一缕跨越星海而来的域外气息,同样拂过了桃林。

安岚翻书的指尖微微一滞。

她抬眼,望向幽谷之外茫茫云海的方向。目光穿透层层翻涌的云浪,遥遥望向浩渺无垠的域外星海。

她并没有催动神目刻意去窥探遥远宗门之内的内情,仅仅只是任由神魂静静感应那一缕飘荡过来的意念。

那意念之中,满是自以为是的悲悯。

“见凡尘盛世,心生护佑之念,欲以仙门神通,解万民劳苦。”安岚低声轻轻自语,语声混着林间簌簌风声,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之中。

她很清楚这一份心念的来由。承霄宗的长老们,自始至终并不认为自己心怀恶意。于他们自己的认知当中,他们是心怀慈悲,看见凡间众生依旧要躬耕劳作、苦研医术,要靠着血肉凡躯去对抗世间病痛风霜,便动了恻隐之心。他们打算跨越星海而来,以仙家神通庇护九州,免去凡人一世奔波劳苦。

可安岚阅遍人间万卷,心中已然生出明悟。这份自上而下施舍而来的慈悲,恰恰是最温柔的桎梏。

若是万民从此习惯于仰仗仙门神通消弭疾苦,谁还愿意漫山跋涉辨识百草?谁还愿意伏案苦读医理典籍?谁还愿意面朝黄土日复一日躬身耕耘?千万年薪火一点一滴淬炼出来的凡心道脉,便会在安逸的庇护之下缓缓松弛、慢慢消弭。

人间今日的锦绣山河,万民向善的根基,恰恰来自于众生千万载不曾停歇的磨砺与坚守。

炭火上陶壶之中的泉水已经开始微微沸腾,细密水泡不断自壶底升起,发出轻微的咕嘟咕嘟的声响。

安岚收回望向云海之外的视线,伸手提起陶壶,先稍稍倾侧,将滚烫的山泉冲入放置着干茶叶的茶盏。转瞬之间,干燥的幽谷山茶遇水缓缓舒展,淡淡的清润茶香袅袅升腾起来,漫开在落满桃花的青石小几四周。

她执茶盏,轻轻吹了吹浮起的细碎茶沫,却没有即刻饮下。目光又落回面前摊开的那本记载乡野医者故事的书卷之上。

“世人求安乐,本是人之常情。只是安乐若全部取自外力,本心磨砺便无从谈起。”她轻声沉吟,眉心间浮起一缕淡淡的纠结。

昨夜立下的大道誓言还清晰烙印在所有人的道心之上:我等不渡苍生,众生自渡圆满;我等不铸天道,岁月自成千秋。

誓言在前,便意味着纵使已经预见到前路潜藏的危机,清玄幽谷之中的众人,也不能出手干预凡尘的抉择。既不能凌空飞去域外,去劝诫承霄宗一众长老放下执念;亦不能降下神通屏障,隔绝域外仙舟降临九州的通路;更加不能托梦警示九州凡间的百姓,预先告知远方即将到来的风波。

一切的抉择,终究只能交由凡尘众生自己。

一念及此,安岚缓缓闭上眼眸。鼻尖萦绕着山茶清浅温润的香气,耳畔听着灵溪叮咚、林间鸟鸣,努力平复心底那一丝泛起的牵挂。身为见证万古岁月的修行者,眼睁睁看着一场风波正在缓缓靠近,却只能够静坐旁观,于内心本就是一重道心的试炼。

清玄幽谷最高处的望云石台,山风较谷底更为浩荡。

沈清辞正独自立在石台的石栏之畔。

一身素色长衫被山间浩荡长风拂得猎猎飘动。他双手负于身后,默然伫立,目光穿透一重又一重堆叠翻涌的云海,径直投向浩瀚深邃的域外星河。

方才那一缕来自承霄宗的仙意,抵达幽谷之时,最先落在了这处最高的石台之上。

早在气息刚刚跨过遥远星海,尚在半路漂泊的时候,沈清辞便已经有所感知。

千万载之前,他也曾是一柄执剑问世间不平的仙尊。往昔岁月里,但凡窥见世间祸乱将至,灾厄将要荼毒生灵,他总会即刻拔剑而起,仗一身神通扫荡祸源,为众生劈开前路。那是属于旧时代的行事方式:强者看见苦难,便出手扫去苦难。

可如今,历经万古静观凡尘的修行之后,他早已慢慢放下手中长剑,也放下了那份“由大能替世间铲尽磨难”的执念。

只是旧日刻在神魂深处的本能,并不会就此全然消散。

当他感知到遥远承霄宗之内诸位长老的谋划,心底第一时间翻涌上来的,依旧是那一份熟悉的念头:若是前去域外,当面一席话点醒一众执迷的长老,风波便可消弭于无形,九州凡尘便不必经受这一场人心幻境的试炼。

心念刚刚升起的一瞬,又被他自己缓缓压下。

沈清辞微微阖上双目,任由凛冽山风拂过他的鬓发。脑海之中一幕幕画面缓缓浮现出来:是无数个春日,他站在此处俯瞰下方九州大地;看见南方山野的医者背着药篓踏遍崇山峻岭;看见田间农夫迎着朝露俯身耕耘;看见学堂之中白发老者向稚子娓娓讲述向善的道理;看见灾厄过后,不是天降仙力抚平伤痕,而是邻里乡民彼此帮扶,一砖一瓦重新把家园搭建起来。

正是这一桩桩凡人点滴的坚守,方才铸就了如今这一幅万民安乐的盛世山河。

倘若所有风雨,全部都由天外的修行者代为抵挡,那么这份属于凡人自己淬炼出来的力量,又该去往何处?

他缓缓睁开双眼,深邃沉静的眼眸之中映着远方闪烁的点点星云。

遥远的承霄宗,坐落在一片悬浮于虚空之中的巨型仙陆之上。那一方仙山琼阁云气缭绕,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无数玉阶层层叠叠直上云霄。承霄宗传承已有七十余万古,在诸天万域还盛行强权仙途的年代,便已是赫赫有名的大宗门。

世代以来,承霄宗的宗门教义便是“上体天心,大能护佑群生”。宗门之中的长老们一生秉持这份信念,亿万载间,也曾数次出手平息星域之内的灾祸,庇护过不少弱小族群。于他们自己而言,此番决意奔赴九州凡尘,绝非怀着祸乱世间的恶意;恰恰相反,他们发自内心认定,自己此行是心怀慈悲,是要把这份来自仙宗的庇护赐予凡间。

此刻承霄宗主峰的凌霄大殿之内,数名白发垂肩、道袍流溢灵光的长老正围坐于玉案之前,彼此商议着跨域远行的计划。

大殿穹顶之上流转着淡淡的星辉,四面玉壁莹莹泛着温润的白光。居中主位上坐着大长老玄衍,一身月白镶银边的道袍,须发如雪,面容肃穆而悲悯。

“近些时日,诸位应当都已经感应到了,那一片凡尘九州之上,生出一缕迥异于旧仙途的大道回响。”玄衍的声音浑厚平缓,在空旷的大殿之内缓缓回荡,“那处凡尘,如今万民安乐,医道大兴,百姓自力耕耘,不假神力。只是凡人血肉之躯终究有限,血肉苦弱,灾厄隐患依旧潜藏于岁月之中。纵然眼下太平,来日难保不会再起疾疫、旱涝之祸。”

侧席的二长老微微颔首,眉头轻蹙:“那一缕自清玄幽谷漾开的道音,言‘众生自渡圆满’。此理听来固然美好,可凡尘众生终究凡骨凡胎,没有神通傍身。若没有上位者加以护持,一旦大灾骤起,凭凡人一己之力,又如何抵挡?依老朽之见,那幽谷之中的数位同道,终究是太过消极了。手握通天大道神通,却选择袖手旁观,任由凡尘自行沉浮,并非真正的大慈悲。”

其余几位长老也陆续开口。

“正是。我承霄宗立道之本,便是怜众生疾苦。既然如今知晓九州凡尘所在,便该动身前往。” “以我宗门仙法,为九州消弭旱涝疫疠,庇护黎民。此后凡间百姓不必再历尽千辛万苦研习本草,不必再岁岁辛劳耕耘。由我等引灵泽洒落大地,五谷自生,病痛自消,此方为护佑苍生的上善之举。”

殿上只有一位年纪尚轻,位列末座的青年长老,眉峰微蹙,迟疑着开口提出不一样的想法:“长老,九州乃是凡尘自己演化出来的盛世。他们是凭一代代人耕耘求索才走到今日。若是我们贸然前去,以仙泽接管世间,会不会反倒打断他们如今的道脉?幽谷五友选择静观,或许亦有他们的道理。”

话音刚刚落下,便立刻遭到旁边一名年长长老摇头反驳:“景昭,你还是太过年轻,心思太软。凡人被血肉凡躯束缚,又如何勘破长远祸福。一时的自强,终究抵不过天降灾劫。我等是送恩典,不是带去祸乱。待到九州万民得享仙门庇护之后,日后自会感念我承霄宗的恩德。”

青年长老景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继续争辩下去,只是垂眸沉默,心底却悄悄埋下一丝疑惑的种子。

大殿之中多数长老已经拿定主意。玄衍大长老抬手一挥,虚空之中浮现出一面映照星海的水镜,镜面之上,穿过重重星云,隐约照见九州山河锦绣辽阔的轮廓。

“事不宜迟。择定吉日,整顿宗门仙舟,跨域启程,去往九州云海之外。先降下法谕,晓谕天下万民,再徐徐施行教化庇护。”玄衍的声音落下,此事便在凌霄大殿之中初步敲定。

虚空水镜微光一闪,缓缓消散。

这一番大殿之中的商议,念头激荡而起的神念涟漪,便是方才那一缕飘向清玄幽谷的域外余响。

远隔茫茫云海,沈清辞静静站在望云石台之上,虽不能直接听见殿内的每一句对话,却已经感知到这一份决心已然落定。

仙舟的帆,已经在遥远域外,悄然准备扬起。

山风呼啸而过石台,卷起他衣衫下摆。沈清辞缓缓收回眺望星海的目光,转过身,自高台之上缓步往下走去。

他需要回到幽谷之中,与其余四人、九尾灵狐一道,静静面对这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波。并非要谋划什么对策出手阻敌,而是要于风波将至的前夕,共同打磨各自的道心。

与此同时,九州凡尘大地之上,已经有不少人隐隐察觉到了来自遥远星空的异动。

最先有所感应的,并非什么天赋异禀的修行之士,反而是常年和草木灵气打交道,行走山野之间的一众民间医者。

江南水乡,一座临水而建的药庐。竹制的窗棂向外敞开,屋外流水潺潺,岸边长满郁郁葱葱的艾草与薄荷。鬓边已经生出几缕白发的老医者正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一卷泛黄的旧医籍。忽然之间,他心神微微一动,抬眼望向头顶高远的云天。

“奇怪,天上似有一股很远的灵气漫过来了。”老医者低声喃喃。

这股灵气并不属于九州本土天地,陌生、浩瀚,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俯瞰之感。

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出药庐,站到河边青石之上,抬首凝望云天。

很快,相似的感应,在大江南北一处处药庐、乡邑书院接连出现。

塞北的讲学先生于讲学的时候忽而停住话音,抬头望向苍穹;西南深山之中几位采集草药的医者停下脚步,面露思索;中原平原之上,几名正在整理农书的老者放下竹简,纷纷仰头望向遥远的云海。

凡人没有通天彻地的神目,无法穿透亿万星海看见承霄宗仙陆,也无从知晓远方那一座古老仙宗完整的谋划。可是千千万万常年体察天地气机的读书人、医者、农者,全都敏锐地捕捉到:遥远云天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向着这片山河靠近。

一时间,九州各处乡邑之间,渐渐开始流传起细碎的议论。

“云天之外,似有异象涌动。” “听说是遥远星域之中,有仙家即将来访我九州大地。”

流言没有喧嚣沸腾,只是如同溪水一般,慢慢在乡邑之间流转开来。各地的名士医者、饱学之士心底都生出一份警觉。于是有人传书四方,互通见闻,相约寻一处开阔高地,待众人齐聚之后,共同论一论此事,推究远方来客的来意,思索凡间应当如何自处。

一处名为望云坪的山野高台,就此进入众人的视线。望云坪坐落于群山环抱之间,高台开阔平整,视野辽阔,抬头便可直望云海苍穹,恰好适合四方之士汇聚在此,坐而论道。消息借着驿路传向九州四面八方,邀约天下有心之士,赴望云坪共议云天异动之事。

凡尘这边,凡人已经自发迈出了第一步。

清玄幽谷之内。

苏晚卿正坐于书屋的案前。

案头堆叠着厚厚一摞已经书写完毕的竹简,旁边又铺开数片崭新的青竹简牍,墨锭静静搁在砚台之中,砚池盛着研磨细腻的浓黑墨汁。她素手执一支墨笔,方才正打算继续书写《布衣行医录》新的篇章,记录西南几位无名医者授药于乡野孩童的旧事。

那一缕域外的意念波动拂过书屋之时,苏晚卿握笔的手腕骤然一顿。

笔尖悬停于竹简上方,一滴墨汁悄然坠下,滴落在竹简空白之处,晕开小小的一团墨痕。

她垂眸望着那滴落下的墨迹,久久没有落笔。

苏晚卿心中清清楚楚,风雨已经在路上了。

她没有立刻拭去竹简上晕开的墨渍,只是静静坐着,神色沉静。她的使命,便是记录凡尘众生走过的道路。这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波,未来凡间所有的挣扎、思索、抉择,无论结局究竟走向何方,都将会被她一字一句,郑重镌刻进万古竹简之上。

“又要有故事,落在人间了。”苏晚卿低声自语,轻轻放下手中毛笔。

屋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阿灵踏着落英,身后跟着身形庞大蓬松的九尾灵狐,自桃林那边缓步过来。九尾灵狐九条柔软蓬松的尾巴轻轻曳过满地飘落的桃花,琉璃色的狐眸微微眯起,同样望向云海的方向。

阿灵的眉宇之间带着一丝浅浅的忧虑:“方才我在云海闲游的时候,便已经察觉到了,域外那座古老仙宗,已经决意动身前来。我们当真……什么都不去做吗?”

九尾灵狐缓缓低下头,毛茸茸的狐首轻轻蹭了蹭阿灵的肩头,没有出声,只是以温热的触碰静静安抚少女心底翻涌的牵挂。

五人此刻,已经陆续自药圃、桃林、书屋、望云石台聚到了幽谷中间的青石高台。

安锋身上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安岚手中尚端着一盏尚有余温的山茶,沈清辞长风未散,衣袂犹带山巅寒气,苏晚卿指尖还残留着墨香,阿灵侧坐于九尾灵狐宽厚温暖的背脊之上。

五人一狐,默然站在高台之上,一同望向幽谷之外茫茫翻涌的云海。

云海的彼端,星海浩渺,暗流已然悄然兴起;云海的此岸,九州凡尘之中,凡人们已经开始互通音讯,相约望云坪,准备自己去思索前路的答案。

山风穿过高台,漫起一地纷飞的粉色桃瓣。

沈清辞迎着浩荡长风,缓缓开口,语声沉静而郑重,既是说与身边诸位同道,亦是叩问自己几经磨砺的道心。

“何为守护?是代众生扫尽前路磨难,还是静立一旁,相信众生本心自有力量,可以寻得属于他们自己的出路。今日风波初起,便是对我们所有人道心的一场试炼。从此刻起,我们只做旁观者。静待人间,自寻答案。”

话音落,漫天桃花簌簌飞舞,清玄幽谷依旧一片安宁,可所有人心底都清清楚楚,一场横跨仙凡的思想之争,已经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