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海牵着李瑾方走进李宅大堂的时候,就看见毛小方和李舒翳坐在桌边。
毛小方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像是这几日攒下的疲惫都堆在了那里。
李舒翳则异常的沉默着。
“师父,师姑。”
马小海喊了一声。
李瑾方松开马小海的手,小跑着到了李舒翳身边,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他看了看毛小方,又看了看李舒翳,抿着嘴没有说话。
毛小方冲两人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阿海,瑾方,坐下吧。”
马小海在对面坐下,规规矩矩地挺着腰板。
李瑾方挨着李舒翳,半个身子靠在她胳膊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毛小方。
毛小方斟酌了片刻,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
“阿海,瑾方,我的寄石藏魂牌出问题了。我的功力……尽失了。”
马小海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师父,怎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又急又慌,脸一下子白了。
李瑾方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毛小方面前,声音发紧:
“师父,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毛小方低头看着李瑾方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微微发凉,语气却温和而笃定:
“放心,只要能把寄石藏魂牌找回来,我的功力就能恢复。”
马小海也很着急的询问:
“师父,怎么找?要不要找师伯帮忙?”
在他心里,雷罡道法高深,又是师父的师兄,出了这么大的事,找师伯是天经地义的。
李舒翳正端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她注意到毛小方的脸色。
听到“师伯”两个字时,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师兄比她想的要稳得住。
毛小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早就凉了,苦味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
“不用麻烦师……兄了。有师妹和你们帮忙就可以了。”
李舒翳跟着接话,语气自然:
“对,阿海,你按你师父说的做就行了。”
马小海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
师父和师姑说起师伯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怪怪的。
可他没有多想,师父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师父,我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
李瑾方站在毛小方身边,一直没有开口。
他看看毛小方,又看看李舒翳,回想刚才两人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心里渐渐有了数。
毛小方看向马小海:
“阿海,你去伏羲堂准备晚上做法要用的东西。”
马小海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李宅。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大堂里安静下来。
李瑾方确定马小海走远了,才抬起头,看着毛小方和李舒翳,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师父,姐姐,师伯是不是有问题?”
毛小方微微一怔,看着自己的小徒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你怎么知道的?”
李瑾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
“师父和姐姐刚才说起师伯的时候,语气很奇怪。
而且甘田镇就一个小镇子,哪来的那么多邪修?
鬼门关的事、羊吸血的事、阿初师兄的事,还有师父功力尽失的事。
一件接一件,也太巧了。”
李舒翳看着李瑾方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又欣慰又酸涩。
这孩子,比很多大人都看得明白。
“小方,你自己知道就行,不要在你师兄面前说。”
她叮嘱道。
李瑾方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姐姐,我知道的。大师兄太老实了。”
毛小方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阿海老实,你就不老实是吧?”
李瑾方捂着被弹的地方,理直气壮地反驳:
“哪有!我最乖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微微撅着,那副又倔又乖的模样,把毛小方和李舒翳都逗笑了。
————
夜色降临,院子里的法坛已经摆好。
法桌上铺着明黄色的符布,香炉、蜡烛、符纸一应俱全。
最显眼的是一只孔明灯,静静地立在法桌中央,灯身是用薄纸糊的,洁白透亮,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毛小方功力尽失,施法的事只能交给马小海。
他站在法坛旁,一字一句地指导,声音沉稳而清晰。
“把孔明灯倒过来放。”
毛小方说。
马小海依言将孔明灯倒置,灯口朝下,稳稳地放在法桌上。
“把我的生辰八字和入门的日子写在灯上。”
毛小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马小海,
“孔明灯上通天地四方,写下这些,才能让它认主。”
马小海接过纸条,拿起笔,蘸了朱砂,一笔一划地在灯身上写下毛小方的生辰八字和入门日期。
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等着师父的下一步指令。
“把鬼针草和蒲公英放在灯下面。”
毛小方指了指法桌的一角,
“这两种植物的种子会随风而生,相辅相成,上天入地,做追星探云法。”
马小海将鬼针草和蒲公英小心地放在倒置的孔明灯下方,后退一步,双手结印,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咒。
“天灵灵,地灵灵,水灵灵,火灵灵,天地灵灵,水火灵灵,五气先众,来我明堂,来我静室,或是或非,或凶或吉,早降神机,追星探云,现我寄石藏魂!”
他的声音低沉而绵长,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随着咒语的催动,孔明灯的表面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身内部透出来,将写在灯上的朱砂字迹映得微微发亮。
马小海收了手,看着那盏泛着金光的孔明灯,忍不住问:
“师父,追星探云法真的能找到寄石藏魂牌吗?”
毛小方站在法坛旁,目光落在那盏灯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们只有这个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几分,像是在解释给在场每一个人听,
“依照天道派秘术,入门一定要寄石藏魂,配合五行相生,就可以助长功力,事半功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没有顾及李舒翳在场,把天道派的秘术一一道来。
李舒翳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回避。
她不是天道派的人,可毛小方从未把她当外人。
这份不加防备的信任,比任何言语都让她心里发暖。
毛小方继续说:
“我五行属木,木能生水。所以我师父把我的寄石藏魂牌藏在水里面。”
他指了指那盏孔明灯,
“只要我们用鬼针草和蒲公英。这两种属木的植物去找,就一定会有效。”
马小海听得认真,可听完之后,脸色忽然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李舒翳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
“阿海,你怎么了?”
马小海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
“师姑,我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毛小方,
“师父,我属金的。土生金,走路和挖地都影响了铁牌,会不会伤了我?”
毛小方看着他,目光温和却笃定:
“你放心吧。我把你的寄石藏魂牌埋在深山里,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拿出来破坏,你不会受伤。”
马小海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李瑾方站在一旁,听着师父和师兄的对话,忽然来了兴趣。
他扯了扯毛小方的衣袖,好奇地问:
“师父,那我呢?我五行属火。
按照五行相生,生火的是木。
师父,你把我的寄石藏魂牌放在哪儿了?”
毛小方低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你入门晚,寄石藏魂牌还没来得及放。
等这件事了了,师父给你找一棵百年古木,把牌子藏在树心里。
木能生火,你的功力会增长得比别人都快。”
李瑾方眼睛一亮,小脸上满是期待,用力点了点头。
“师父,孔明灯飞出去了!”
李瑾方指着夜空,惊呼一声。
众人抬头看去,那盏孔明灯已经缓缓升到了院子上空,金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一颗低垂的星星。
它没有朝一个方向直直地飞,而是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在辨认什么方向。
李舒翳看着那盏灯,问:
“师兄,要不要跟上它?”
毛小方摇了摇头,目光追随着那盏渐行渐远的灯:
“不用跟。它只能带我们去找方向,不是去找具体的位置。”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马小海:
“阿海,你去找半枯没死的冬瓜叶子,把它扎成小人。
在蒲公英有信息回来之前,我们依附在小人身上。”
他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
“记住,冬瓜叶子在露水没干之前是最有效的。”
“知道了,师父。”
马小海应了一声。
李舒翳拍了拍李瑾方的肩膀:
“小方,你和你师兄把东西收拾一下。”
李瑾方走到法坛旁,和马小海一起收拾起法坛上的器具。
李舒翳见两人走远了,拉着毛小方走到院角的暗处,压低了声音:
“师兄,我担心雷罡把你的寄石藏魂牌放在身边。
你和他师出同门,你会的他也会,你这个办法……怕是没有用。”
毛小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的。我只是试一试。”
他顿了顿,
“而且我功力尽失,一点办法都不想,雷罡反而会怀疑。”
李舒翳点了点头,眉头却没有舒展:
“也是。希望雷罡这几天不会闹出什么大事吧。”
“希望吧。”
毛小方说了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谁都没有说破,但心里都清楚。
雷罡一定会趁着毛小方功力尽失的时候做大动作。
他谋划这么久才让毛小方功力尽失,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夜风吹过院子,将法桌上残留的香灰吹散。
毛小方抬起头,看着那盏孔明灯已经变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光点,在夜空中缓缓移动,像是一颗迷了路的星星。
李舒翳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法坛上残留的香烛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远处,马小海和李瑾方还在收拾东西,两人的身影在烛火中晃动,一高一矮,像是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毛小方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阿海还什么都不知道。”
李舒翳侧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的光。
她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松开。
毛小方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夜风又吹过来,将法桌上最后一点香灰吹散,飘向夜空,和那盏已经看不见的孔明灯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