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方端着药碗从李舒翳房间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慢了几分。
他在走廊上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木质地板上,拉得很长。
他皱了皱眉,转身下了楼。
今天师妹不对劲。
早上银羽刚醒的时候,她还高兴得抱着那小东西又笑又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可等他去厨房熬了个药的功夫,再回来喊她们吃饭,师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话少了,笑容淡了,连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躲闪。
毛小方把药碗放进厨房,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眉头越皱越紧。
喝茶的时候,她捧着杯子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那棵桂花树上,半天没移开。
他跟她说话,她“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他给她续茶,茶水溢出来了她都没察觉,还是银羽叫了一声“舒翳,茶满了”她才回过神来。
吃饭的时候更明显。
她手里端着碗,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到嘴边又放下,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那排骨凉透了也没吃。
银羽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又看看毛小方,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最让毛小方在意的,是下午送药的时候。
他端着两碗药推门进去,李舒翳正坐在床边,手里抱着银羽,指尖在它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银羽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毛小方把药碗放在桌上,正要开口,忽然看见李舒翳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下手重了,一把揪住了银羽的毛。
“哎呀!”
银羽疼得从她怀里弹起来,四蹄在空中乱蹬,银白色的光芒炸开一片,
“舒翳你干嘛!疼死了!”
李舒翳这才回过神,连忙松开手,一脸歉意地揉着银羽被揪疼的地方:
“对不起对不起,银羽,我不是故意的……”
银羽委屈地缩到床角,用嘴舔着自己被揪乱的皮毛,小声嘟囔:
“舒翳你今天好奇怪……”
毛小方站在门口,把那碗药往她面前推了推,没有说话。
李舒翳接过药碗,看都没看,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抓果脯,而是放下碗,继续发呆。
毛小方看着桌上那碟一动没动的果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她有心事,而且不是小事。
他想开口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师妹的性子他太了解了。
她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她愿意说的事,不用问他也会知道。
上次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宁愿不告而别,也不肯当面跟他说清楚。
毛小方收拾好药碗,默默退出了房间。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隔壁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必须弄清楚师妹到底怎么了。
不能直接问她,那就去问银羽。
晚上,李舒翳去洗澡了。
毛小方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推门进了她的房间。
银羽正趴在床上,银白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闪烁。
它看到毛小方进来,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
“毛小方?舒翳不在,她去洗澡了。”
“我知道。”
毛小方走到床边,弯腰将银羽抱了起来。
银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抱出了房间,走进了隔壁他自己的房间。
毛小方把银羽放在桌上,转身将房门关上,“咔嗒”一声,锁扣落定。
银羽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闪了闪,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毛小方,你……你干嘛锁门?”
毛小方转过身,在银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它。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神里没有怒气,却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严肃。
银羽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四条腿在桌面上来回挪了几步,银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表达它的不安。
“毛小方,你……你别这样看我。”
它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有点怕。”
毛小方没有放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银羽,你老实跟我说,早上师妹和你说了什么?怎么你们一起在房间待了一会儿,她一整天都不对劲了?”
银羽的头不由自主地转向旁边,眼神飘忽,不敢看毛小方的眼睛。
它的耳朵耷拉下来,银白色的光芒暗了几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没什么……”
毛小方看着银羽那副心虚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家伙太单纯了,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耳朵耷拉、眼神躲闪、声音发虚,分明就是“我有秘密”的标准答案。
他故意加重了语气:
“银羽,你怎么不看着我?你有事瞒着我。”
银羽的身子猛地一僵,银白色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
它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对上毛小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它低下头,用蹄子无意识地刨着桌面,声音又急又慌:
“没…没有,舒翳不让我说……”
话音刚落,银羽就后悔了。
它一把用蹄子捂住自己的嘴,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满眼都是懊恼。
我怎么就说出来了?
毛小方看着它那副又心虚又懊恼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
这小家伙才刚进入成长期,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他这么逼问它,确实像是在欺负小孩子。
他也不想为难它,知道它已经透露了最重要的信息。
师妹确实有心事,而且特意叮嘱银羽不要告诉他。
“好了。”
毛小方站起身,声音放柔了几分,
“没事了,你回师妹那边吧。”
银羽如蒙大赦,连忙从桌上跳下来,四蹄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急急忙忙就往门口跑。
它跑到门边,用蹄子拍了拍门板,然后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毛小方:
“毛小方,你把门锁了。”
毛小方走过去,伸手打开了锁。
银羽正要推门出去,毛小方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它:
“银羽。”
银羽回过头,紧张地看着他。
“不要告诉师妹我问过你话。”
毛小方蹲下身,与它平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
“就当帮我一个忙。麻烦你了。”
银羽瞪大眼睛看着他,愣住了。
它想起早上李舒翳也是这样。
恳求它不要告诉毛小方。
现在毛小方又恳求它不要告诉李舒翳。
这两个人到底怎么了?
明明都关心对方,明明都想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却偏偏要通过它来传话,还都不让对方知道。
人类真复杂。
银羽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毛小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皮毛传过来,暖融融的,让它莫名觉得安心。
“去吧。”
毛小方站起身,拉开房门。
银羽小跑着穿过走廊,钻进了隔壁李舒翳的房间。
毛小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响动。
银羽跳上床的声音,被子被拱开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师妹还没回来,还好没发现。
毛小方关上房门,坐在桌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吐完,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银羽那小家伙虽然答应了替他保密,可就它那单纯直率的性子,真的能瞒住吗?
万一师妹回去,看到银羽那副心虚的样子,追问几句,银羽说不定就把什么都说了。
毛小方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下。
算了,说就说吧,反正他也没做什么亏心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师妹到底有什么事,宁愿憋在心里,也不肯告诉他?
他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头沉思。
银羽说“舒翳不让我说”
师妹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会是什么?
毛小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上次。
他问师妹“你没生气了吧”,然后李舒翳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说了句“生意上有些事要忙”,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她不告而别,来了黄家镇。
她是不是又想起那件事了?
他以为过了这么久,她已经不在意了。
可万一她还在意呢?
万一她今天和银羽聊着聊着,又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事?
毛小方的心沉了下去。
他回想起她那个循环的噩梦。
一次次看着自己被雷罡杀死。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师妹真的又想起了那件事……那他该怎么办?
毛小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着了。
他要找机会,把话说清楚。
不是为了解释,是为了让她知道。
他在乎她,很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