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秀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闷沉沉的,说不出具体的难受,只满是不痛快。
昨夜,二师兄明明亲口答应她,晚饭后就告诉她什么是爱情。
她安分守己地等着。
从天色微暗等到夜色深沉,师父、大师兄陆续回房歇息,连年纪最小的师弟都来跟她道过晚安,可郁达初借口先求洗澡就没看到人了。
她忍不住去找他,轻轻叩响房门,屋内死寂无声。
“二师兄,你答应过我的,要告诉我什么是爱情。”
她贴着门板站了许久,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微微侧耳贴近门缝,她隐约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呼吸声。
他明明就在里面,却刻意不肯开门。
走廊夜风微凉,雷秀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满心都是落空的失落。
她难过的从不是没得到答案,而是他郑重许诺,却轻易失信、刻意躲避。
今日天刚亮,她便又去寻他。
房门敞开,屋内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方方正正,郁达初早已不见踪影。
她心里愈发困惑。
爱情这两个字,当真这般难以言说?
为何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
师父坦言不懂儿女私情,师姑借口有事匆匆离去,大师兄慌忙躲闪,最该兑现承诺的二师兄,更是整夜躲着她。
仿佛这简单的问题带着锋芒,人人都避之不及。
雷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念头,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她顺着街巷随意漫步,不知不觉走到了热闹的合兴楼门口。
楼前围了一圈路人,人声嘈杂。
雷秀凑近一看,是黑玫瑰在免费派发小册子,她手里攥着厚厚一叠花花绿绿的册子,逢人就递,嗓门洪亮通透,半条街都能听见。
“免费的洋书!讲道理、长见识,拿回去看看,有益无害!”
不少路人接过翻看,大多因看不懂文字又递了回去,黑玫瑰却丝毫不见恼怒,依旧笑着递给下一个人。
“洋人的书”四个字,瞬间触动了雷秀的心思。
二师兄给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也是洋书。
她心里隐隐猜测,这本册子会不会也讲爱情?
犹豫片刻,她还是拨开人群,朝着黑玫瑰走了过去。
黑玫瑰正低头整理册子,余光瞥见来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神色骤然转阴,语气冷得像结了霜:
“你过来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敌意让雷秀有些无措,却没有退缩,轻声认真地请求:
“给我一本,行不行?”
“不行。”
黑玫瑰立刻将册子紧紧搂进怀里,戒备十足,
“我就算扔了,也不给你。”
柜台后的周四喜连忙探出头打圆场:
“瑰姐,别这样。毛师傅已经收阿秀做徒弟,她早就痛改前非了,给她一本也无妨。”
黑玫瑰嗤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嫌弃与警惕:
“这种人,本性哪有那么容易改?”嘴上虽不松口,搂着装册子的手臂却悄悄松了几分力道。
看着雷秀垂首沉默、满眼失落的模样,黑玫瑰终究心软,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我气量向来大。”
她抽出一本册子递过去:
“拿去看吧。”
雷秀双手郑重接过册子,封面是陌生的洋文,内页字迹密密麻麻,大半都看不懂。
她草草翻了几页,满心懵懂,却还是诚恳道谢,将册子紧紧抱在怀里。
黑玫瑰摆了摆手,随即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得意:
“给你看也是白费功夫,你根本看不懂。今天我心情好,算你走运,往后有什么疑难问题,尽管来问我,我最擅长解惑。”
雷秀抬眸看向她,问出了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
“这本书,是不是讲爱情的?”
黑玫瑰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爱情?你可真是问对人了!这种事,我最懂!”
周四喜忍不住调侃:
“瑰姐,你从没嫁过人,怎么会懂这些?”
黑玫瑰瞪眼反驳,理直气壮:
“我不是嫁不出去,是不想嫁!想当年,多少富家公子排着队上门,跪着向我提亲!”
“提什么亲?”
清亮的男声骤然打断她的吹嘘,郁达初大步走进合兴楼,身后跟着舒宁。
他一身干净的灰色短褂,头发梳理整齐,身姿利落挺拔。
进门时恰好听见黑玫瑰的话,便顺口接了话。
周四喜连忙笑着打圆场:
“没什么,瑰姐在说年轻时的旧事,我们都不懂。”
见到郁达初,黑玫瑰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飞快收拾好册子夹在腋下,冷哼一声:
“看见你就没了兴致,不发了!”说完便快步离去,片刻都不愿多留。
郁达初望着她仓促的背影,满心莫名:
“我又没惹她,怎么一见我就走,跟我欠她东西似的。”
“二师兄。”
雷秀轻声唤他。
郁达初转头撞见雷秀,心头猛地一沉。
昨夜他躲了她一整晚,今早特意早早出门避开,本以为能侥幸逃过,没想到还是在此处撞见。
他瞬间心虚,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怎么也在这儿?”
舒宁笑着上前落座,温和开口:
“正好阿秀也在,难得偶遇,一起喝茶吧,人多热闹。”
“好。”
雷秀应声坐下。
郁达初僵在原地,心里暗自叫苦。
他本是特意约舒宁独处喝茶,这下被雷秀撞破,独处的心思彻底落空。
更让他慌乱的是,雷秀一直惦记着爱情的问题,万一她当众追问,他根本无从应对。
“阿初,愣着干什么,快来喝茶。”
舒宁朝他招手。
“来了!”
郁达初立刻堆起笑脸,快步落座,特意选了离雷秀最远的位置,端起茶壶猛灌几口茶水,以此掩饰心底的慌乱。
舒宁看了他一眼,并未点破,转头看向雷秀,好奇问道:
“方才你们和瑰姐聊什么?我看她情绪挺激动的。”
雷秀如实回道:
“她说她能解答各种疑难,我便向她请教问题,你和二师兄一来,她就走了。”
“你问了她什么?”
“我问她什么是爱情。”
这话一出,郁达初手腕猛地一颤,杯中茶水洒出几滴。
雷秀全然未觉,继续认真说道:
“二师兄给了我一本《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反复翻看,始终看不懂。问了师父和师兄们,也没人愿意告诉我答案。”
舒宁转头看向郁达初,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你把那本书给阿秀看了?”
郁达初心虚地垂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声音细若蚊蚋:
“就是……让她帮我看看,顺便学学洋文而已。”
舒宁没有继续追问,转头看向满脸认真的雷秀,语气温柔下来:
“你很想知道,什么是爱情?”
雷秀重重点头。
起初她只是单纯好奇,可所有人的躲闪回避,让她越发执着,想弄明白这份让众人闻之色变的情愫,到底是什么模样。
舒宁望向窗外街景,眼神温柔悠远,缓缓开口:
“爱情这种事,最难用言语解释清楚。”
“很难解释?”
雷秀微微蹙眉,满心困惑。
“嗯。爱情要用心去感受。”
舒宁抬手轻按胸口,眉眼柔和,
“当你喜欢一个人时,心跳会变快,见不到就会想念,见到了就会满心欢喜。这种感觉藏在心底,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一旁的郁达初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胸口,心头泛起莫名的悸动。
他悄悄抬眼看向舒宁,暖阳落在她的侧脸,眉眼温润柔和,嘴角浅浅上扬,说起爱情时眼底盛满细碎的光亮。
下一瞬,郁达初的心跳骤然失控,胸腔里像藏了一只乱撞的小鹿,砰砰作响,撞得他心慌意乱、脸颊发烫。
他慌忙移开视线,心中慌乱不已,不过是多看了舒宁一眼,为何会这般失态?
突如其来的惊呼打断了他的纷乱思绪。
朱洁贞端着茶壶路过,脚下不慎一绊,身形一晃,滚烫的开水尽数泼洒在郁达初的衣袖上。
湿热滚烫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郁达初猛地起身,用力甩动衣袖,又烫又黏的布料贴在手臂上,格外难受。
他忍不住带着几分埋怨:
“你想谋杀啊?”
朱洁贞连忙放下茶壶,手足无措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脚下打滑没站稳,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慌忙用手帕擦拭,可手帕很快湿透,衣袖依旧湿漉漉的。
她急切提议:
“我去给你拿件干净衣服换上吧,店里有备用的!”
“不用,我不穿别人的衣服。”
郁达初抽回手臂,不耐地摆手。
“不行的,秋天天凉风大,穿湿衣服很容易着凉生病。”
朱洁贞说着就要往内堂走。
“真不用,别麻烦了。”
郁达初拦住她,
“就一点袖子湿了,等会儿喝茶的功夫就干了。”
一旁沉默的雷秀忽然起身,语气平淡却格外坚定:
“二师兄,我回伏羲堂给你拿衣服。”
郁达初连忙摆手拒绝:“
不用不用!别来回奔波了,太麻烦了!”
雷秀没有应声,转身便快步离去。
郁达初望着空荡的门口,无奈唤了两声,终究无人回应,只得叹气:
“不过湿了截袖子,何必这么较真,真是劝不听。”
朱洁贞攥着湿透的手帕,小声询问:
“初哥,我去拿块干布给你擦擦吧?”
“去吧。”
郁达初有气无力地应道。
朱洁贞快步走进内堂,桌边只剩舒宁和郁达初二人。
舒宁端着茶杯,压下心中一丝奇怪的感觉,慢悠悠开口:
“阿初,你知不知道,阿秀很喜欢你。”
郁达初刚要落座,闻言猛地弹起身,满脸慌张尴尬,连连摆手否认,语气都变了调:
“不会的!绝对不会!她清楚我对她没有别的心思,怎么会喜欢我!”
他用力摇头,急切辩解,既是说给舒宁听,也是在自我说服。
舒宁看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也没有再多言。
感情一事最是难言,旁人无从插手。
阿秀的心意坦荡直白,明眼人都能看清,偏偏郁达初懵懂迟钝,全然不懂。
郁达初见舒宁不再追问,悄悄松了口气,颓然落座。
他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心头纷乱如麻。
阿秀喜欢他?
不可能的。
他们只是师兄师妹,她不过是性情热心,才会特意跑去给他送衣服,仅此而已。
他仰头饮尽杯中茶,满口清苦,心头的纷乱与困惑,丝毫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