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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小方端坐在大堂主位上,一脸严肃的看着面前三人。

三个徒弟在他面前站成一排,从高到低,安安静静的,谁都不敢先开口。

马小海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雷秀的手指悄悄绞着衣角,郁达初虽然也低着头,可眼珠子还在偷偷地转,像是还在盘算着什么。

毛小方把几人的反应挨个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的一声脆响,不高不低,却让三个人同时抖了一下。

你们看看你们自己,一个个像断了线的风筝,你们说去学戏就去学戏?伏羲堂的门一推开,人全跑光了,全跑到庆凤凰剧团去了。

毛小方的语气压得不重,可那种压抑的感觉反而比大声训斥更让人心里发毛。

郁达初第一个开口,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声音又急又利落:

师父,我去剧团其实是为了照顾黑玫瑰。我是怕她在戏班里闹事,总得有人盯着她吧?

毛小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平静:

是吗?三个人去照顾一个人?以前在伏羲堂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照顾她?

他这话没有拔高嗓门,可话里的意思明显把郁达初的小心思看穿了。

雷秀往前迈了半步,张了张嘴想开口:

师父,是我……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马小海已经抢先一步上前,声音比平时响亮了几分:

师父,不告诉你就去学戏是我们不对。

但是多学点东西总不是坏事吧?我们几个在伏羲堂整天就是练功画符,去了剧团好歹见识见识别的本事,说不定还能触类旁通呢。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说到最后那几句时自己也有点心虚,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郁达初连忙接上话茬:

对啊师父,你要是真不喜欢我们去学戏,那我们明天就去跟叶班主说不去了。

他这句话说得诚心诚意的模样,可毛小方只是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

出尔反尔,是我们道中人所为吗?

郁达初被这句话堵得没话接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雷秀和马小海,发现两人都沉默着,只好自己咽了口唾沫,小声问了一句:

那师父,你说怎么办?

毛小方听到他这句话就来气,手已经抬起来了,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放了回去。

李舒翳正好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把茶杯轻轻放到他手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软:

师兄,先喝口茶。气归气,别把嗓子喊哑了。再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想想接下来怎么安排才是正事。

毛小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正好入口。

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扫过站成一排的三人,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李瑾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也帮忙劝解:

师父,你别生气了。伏羲堂还是没空的,我不是没去吗?

他说完还特意挺了挺胸脯,像是想证明自己才是忠心的那个。

郁达初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小师弟你明明是因为年纪太小,叶班主那边不收才没去的。你要是能去,怕是跑得比我快。

李瑾方被他这话噎住了,脸一下子涨红,想反驳又发现他说的是事实,只好瞪了他一眼,又往李舒翳那边靠了靠。

毛小方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本来已经压下去的火气又翻上来几分。

也就是说,要不是瑾方年纪小,自己这几个徒弟就全都了?

雷秀实在不想师父再生气,她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

师父,对不起。

毛小方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也发不出来,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他摆了摆手:

叶班主那边我去交代。至于你们几个——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都给我去扎马步。没我的允许,不准停。

三个人的声音拖得又长又齐,然后排着队往院子里走去。

李瑾方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师父那张还没有完全放晴的脸,识趣地退到了角落里,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

不多时,毛小方和李舒翳一起到了剧团。

叶天成迎着两人坐下,又叫了黑玫瑰去泡茶。

黑玫瑰看到毛小方还是有些害怕,把茶盘放到桌上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茶碗碰着托盘发出细碎的声响:

班……班主,喝茶。毛……毛师傅,喝茶。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低垂着,像是怕多看毛小方一眼就会被揪回去。

李舒翳看出了她那副如临大敌的紧张,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托盘,语气放轻了几分:

玫瑰姑娘,我来吧。

黑玫瑰如蒙大赦,冲她飞快地点了点头,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留下,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李舒翳把两只茶杯分别放到毛小方和叶天成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毛小方没有喝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天成,我是专门来向你道歉的。那几个调皮鬼一声不吭就跑来你们剧团捣乱,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

叶天成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热络:

师兄你这话就见外了,师兄弟一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再说他们几个在剧团帮了不少忙,阿海搬道具利索得很,阿秀学东西也快。

他顿了顿,

说实话,他们几个还挺有天分的。

毛小方听了这话并没有松口气,反而更觉得这事不太好收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尽量放得客气:

你们庆凤凰是数一数二的戏班,让这几个连唱腔都分不清的臭小子在这捣乱,我怕会影响你们生意。

李舒翳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

对啊,叶班主,阿海他们在学戏这方面可能真没什么天赋,还是让他们跟我们回伏羲堂吧,免得耽误你们正经排练。

叶天成放下茶杯:

师兄,我们已经准备好开锣的事了,阿海他们几个虽然才来了没几天,可也都上手了,也算是帮我的忙了。

毛小方正要开口把话拉回来,叶天成却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抢先一步又开了口:

师兄,说到帮忙——

他往前倾了倾身,

你最近有时间吗?,我记得你当年也跟过我爹学戏那么多年,基本功总该还在吧?要不你也来搭把手?

毛小方没想到他绕了一圈最后落到自己头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还在考虑怎么推辞,李舒翳已经先接了话:

叶班主,师兄学戏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没碰过了,还是算了吧。

毛小方连忙点头附和:

没错,师妹说得对。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学的东西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毕竟他确实还记得不少,但是他不可能答应,要不然伏羲堂真就全打包到庆凤凰剧团了。

叶天成听了他的话,连忙反驳:

“怎么会呢?当初我父亲说你是他教过最好的…”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毛小方已经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了他胳膊旁边,轻轻按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师弟,阿海他们留在你这帮忙的事,我同意了。至于我…还是算了。

叶天成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手,抬头又看了看毛小方那副虽然笑着却没什么商量余地的表情,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毛小方这才松开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舒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毛小方和叶天成之间转了一圈,心里浮起一丝疑惑。

叶天成方才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应锦棠也进了后台。

他今天的脸色比往日还要沉一些,眉间的褶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更深了。

他看到毛小方时却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毛师傅!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帮忙。就是我们戏班最近——

他的话还没说完,叶天成已经站了起来,语气又急又快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毛师傅是送徒弟来学戏的,已经答应发扬梨园艺术了。他是来支持的,别的事以后再说。

应锦棠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毛小方,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那一眼止住了。

毛小方虽然疑惑应锦棠想说什么,但是叶天成已经把话头彻底掐断了,而且叶天成明显不想再让自己在这里了。

那既然这样,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毛小方站起身,朝叶天成和应锦棠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我先走了,不用送了。

他带着李舒翳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前台时余光扫过空荡荡的舞台,那些搭了一半的布景和散落的道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等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应锦棠才转过头看着叶天成,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阿成,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这件事你想瞒到什么时候?

叶天成站在原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龙哥是我们的兄弟。就算他真的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也不会害我们的。

应锦棠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那阿金那件事你怎么解释?是阿金对不起他吗?

叶天成转过身看着他:阿金已经走了,走了就什么事都没了。况且这件事传出去,对戏班的影响有多大你也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棠哥,只要我们把这场戏唱完,就离开这里。肯定不会再出事的。

应锦棠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