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宁带着林志坚走后,伏羲堂里重新忙了起来。
雷秀从厨房把午饭端上来,一桌人围坐着扒了几口。
毛小方吃得快,搁下碗就回了大堂,接着画那张没画完的符。
马小海裁纸,李瑾方磨朱砂,雷秀收拾完碗筷也过来帮忙,坐在桌边画最简单的平安符。
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雷秀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长,却闷闷的,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楚。
马小海手里的裁纸刀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阿秀,怎么了?”
雷秀低着头,笔尖在符纸上顿了一拍:
“我担心旺财。”
郁达初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闻言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
“担心什么?放火的人找到了,师父做法事给村民一个交代,师姑又捐了钱修祠堂,旺财肯定能得到大家原谅的。”
雷秀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楚:
“我不觉得村民会这么简单就原谅旺财。”
毛小方放下笔,朝她看了一眼:
“阿秀,你为什么这么想?”
雷秀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
“我想起我爹了。”
这四个字一落,整个伏羲堂都安静了。
毛小方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没有接话。
雷秀说的爹是雷罡。
那个曾经在甘田镇装神弄鬼、欺骗村民、最后把事情栽到毛小方头上的人。
雷罡后来死了,可他那桩事在甘田镇留下的余波,毛小方比谁都清楚。
村民们那时候也是不肯信他。
他花了多少工夫才把那些信任一点一点捡回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毛小方垂下眼,没有说话。
李舒翳坐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稳当,毛小方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反握回去。
雷秀说完那句话,自己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连忙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急了几分:
“师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我爹的。
我只是想起当初我爹做了欺骗村民的事,让村民们误会师父,根本不愿意相信师父。
就和现在旺财一样。我担心村民们和那时候一样,也不会那么轻易原谅旺财。”
毛小方朝她摇了摇头,语气平实却温和:
“阿秀,不是你的错。师兄的错也怪不到你身上。你担心的确有其事。我们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旺财。”
李瑾方趴在桌沿上,小眉头拧着:
“可是能做的,师父和姐姐都做了啊。法事也答应办了,钱也捐了,林先生也答应去认错了。也没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马小海和郁达初跟着点了点头。
马小海说:
“是啊,能想到的都想了。再要往下做,就得看张家族长那边怎么说了。”
郁达初决定从旺财那边入手:
“要不我再去山神庙找旺财说说?让他别钻牛角尖。”
李舒翳一直没开口。
她握着毛小方的手,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
等几人说完了,她才抬起头来,
“我有办法了。不过我要找一个帮手。”
李瑾方一下子来了精神,从桌沿上直起身来:
“姐姐,哪个帮手能帮忙解决这么棘手的问题?”
李舒翳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马小海和郁达初也凑了过来,连雷秀都一脸希冀的看着李舒翳。
可李舒翳卖了个关子,怎么都不肯开口,只说了一句:“等到法事做完,你们就知道了。”
伏羲堂众人被勾起了好奇心,可怎么追问她都不松口。
李瑾方缠着她问了好几遍,被她揉着脑袋按回桌边:
“先把符画完。到时候自然知道。”
到了晚上,伏羲堂安静下来。
毛小方在书房里翻一本旧书,李舒翳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本风水秘籍。
毛小方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忍住,把书合上搁在桌上:
“师妹,你白天说的那个帮手,到底是谁?”
李舒翳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等着他问。
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那是一小簇银白色的羽毛,细细软软的,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毛小方的眼睛亮了一下:
“银羽!”
李舒翳点了点头:
“没错,我说的帮手就是银羽。
等师兄你办完法事,晚上我就让银羽帮忙吃掉甘田镇村民的噩梦。然后等大家第二天醒来,只会记得晚上做了一个美梦。
这样一来,大家会觉得法事有用,祖先显灵。再加上林志坚主动出来承认放火的事,村民们一定能原谅旺财。”
毛小方看着桌上那簇银白色的羽毛,沉默了一息,然后抬头看她。
灯下她的侧脸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嘴角那点弧度带着几分笃定,也带着几分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来的松快。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从白天雷秀提起雷罡之后就压着的东西,被什么东西轻轻拂了一下,散了大半。
“师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你这个办法太好了。这次真是谢谢你了。”
李舒翳把羽毛塞回荷包,抬眼看他,语气平平的,可那平里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师兄,我们之间还用说谢谢吗?”
毛小方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李舒翳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伸出手臂把她揽进了怀里。
那动作不重,却稳稳当当的,像是把什么一直搁在心上、此刻终于能放下来的东西。
李舒翳靠在他肩头,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没有挣开,伸手环住了他的后背。
“师妹,”毛小方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闷闷的,“有你在身边,真好。”
李舒翳把脸贴在他肩窝里,没有说话,只是环着他后背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靠得近近的,像是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