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山神庙门口,雷秀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门板,木头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马小海几人连忙跟了上去,郁达初走在最后面,脚步磨磨蹭蹭的,显然还惦记着方才街上那沓没到手的钞票。
林志坚跟在他后面,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可步子还是不太稳当。
雷秀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憔悴的旺财,来之前她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该怎么安慰他,该说什么话才能让他别那么难受。
可当她跨进庙门,看到墙角稻草堆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时,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面前的旺财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短褂,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的,脸上非但不见半分憔悴,反而透着一层红润的光,眼睛亮得有些异常。
他站在香案旁边,正拿一块抹布擦着供台,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到雷秀便咧开嘴笑了,嗓门又亮又清楚:
“阿秀,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他伸手朝庙里唯一一把没散架的椅子指了指,语气热络得很。
雷秀站在门口,愣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旺财,你……你怎么会说话了?”
旺财把抹布往香案上一搁,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可那眼睛还是亮得不太正常:
“这个……我以后再跟你解释吧。你来找我有事吗?”
雷秀想起正事,从怀里摸出那几块大洋递过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旺财,这是张族长给的,他想和你说抱歉。”
旺财低头看着那几块大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反而问了一句:
“张族长有什么要和我道歉的?”
林志坚这时候没有再沉默。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旺财面前,嗓子有些发紧,可到底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旺财,对不起。那天晚上的火是我放的。起火之后我太害怕了,就跑了,结果害得你被抓了,替我承担了责任。
今天我去找张族长承认了放火的事,张族长那边已经给了惩罚,可我还是想跟你道个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旺财看着林志坚,愣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蹲在伏羲堂窗根底下偷听到的那些话,这会儿又翻上来。
当时他以为林志坚不肯认错,以为毛师傅他们包庇放火的人,以为自己得不到公道了。
可现在林志坚就站在他面前,亲口把那些话说出来了。
他沉默了好几息,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下来。
林志坚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肯接受,连忙又补了一句:
“旺财,我不指望你马上原谅我,但是有什么能弥补的,你尽管提。”
旺财摇了摇头,语气平平静静的,听不出什么怨气:
“林先生,我原谅你了。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恶念,而你没有被恶念主导,能来到我面前道歉,已经很不错了。”
这话一出口,庙里安静了一拍。
马小海和郁达初对视了一眼,雷秀的眉头拧了起来。
林志坚倒是松了一口气,朝旺财拱了拱手:
“谢谢你,旺财。我会去和张家族人挨家挨户道歉,跟他们解释清楚是我犯的错,和你无关。”
旺财摆了摆手:
“我也不怪张家那些人。他们也只是被恶念蒙蔽了。”
雷秀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
“旺财,你开口闭口恶念是什么意思?”
旺财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语气理所当然得很:
“人本来就充满恶念,而这些恶念只有我能看到。吸收这些恶念就是我的使命。”
郁达初站在后面,嗓门又亮又快:
“旺财,你也和三元一样中邪了?”
旺财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三元怎么了?”
郁达初把方才街上看到的事简短说了几句:
“三元在街上发钱,排了好长的队,他说要把原来收的保护费还给大家。”
旺财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
“看来三元的恶念已经彻底清除了。”
马小海一下子抓住了重点,往前迈了一步:
“旺财,你的意思是,三元的变化和你有关?”
旺财点头点得毫不犹豫:
“没错,三元就是被我用神力吸走了恶念,现在变成好人啦。”
雷秀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旺财,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啊?”
旺财摇了摇头,朝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语气带着几分热络:
“没有啊,不信你试试看。”
马小海眼疾手快,一把将雷秀拽到自己身后,伸胳膊挡在旺财面前:
“喂喂喂,你别用阿秀试啊!用阿初试就行了!”
旺财朝郁达初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认真:
“对呀,阿初这么滑头,吸出他的恶念也好。”
郁达初被他这一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差点撞上庙门,声音又急又快:
“旺财,我觉得自己很好!非常好!不用试!”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我看街上刚刚很多不缺钱的人也去三元那里领钱,你还是去看看吧,免得三元变成好人被那些充满恶念的人骗了。”
旺财觉得他这话说得很在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正经起来:
“没错,已经变好的人不应该被充满恶念的欺负。我要去看看。”
他说完也顾不上和几人告别,把抹布往香案上一丢,转身就朝庙门外跑去,步子又急又快,转眼就蹿出了门,身影消失在庙外那片荒草地的尽头。
庙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雷秀看着空荡荡的庙门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糟了,没见旺财这么久,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舒宁也皱着眉头,语气不太踏实:
“前面友叔不还说带三元去看看毛师傅吗?等下我们也带旺财去看看毛师傅吧。”
郁达初连忙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不了不了,我总觉得旺财刚刚伸出来的右手怪怪的。反正三元和旺财又没做什么坏事,我们也不用担心。”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还贴在庙门上,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后背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再退一步。
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摆在脸上,任谁看了都明白他吓得不轻。
马小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雷秀和舒宁,叹了口气:
“算了,旺财现在这个样子,我们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先回去把情况跟师父说一声,看师父怎么拿主意。”
雷秀点了点头,可眉头还拧着:
“那这几块大洋……”
马小海说:
“先放着吧,下次见到旺财再给他。”
林志坚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他今天来这一趟,道了歉,旺财也原谅了他,按理说该松一口气了。
可旺财方才那番“恶念”“神力”的话,让他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郁达初第一个从庙门口挪开步子,朝外走:
“走走走,先回去。我总觉得这庙里待着不踏实。”
马小海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跟着往外走。
雷秀把那几块大洋收回怀里,和舒宁、林志坚一起出了庙门。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朝镇上走,郁达初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时不时回头朝身边看一眼,像是怕旺财忽然冒出来,伸手在他身上“试”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