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长长叹了口气,抬手使劲按了按额头,声音闷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先按你说的方案办……熬过这段再说。”
“采购科再加把劲,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厂子撑不了多久。”
王大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苦笑着说了句:“李主任,我也想尽快打通渠道,可眼下这市场行情您也清楚……原材料采购难度已经到了顶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就算是赵城回来接手,我也敢说——他照样没辙。”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净了。那股无力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压都压不住。
他明白,一味冲下面人发火,没用。
眼下全国同行工厂,日子都不好过,原料储备跟供应状况大差不差,谁也别说谁。
压根没有一家能稳定开工、正常运转的。
思绪一飘,李怀德不由自主就想起了赵城。
当时赵城主动递了调离申请,从第一轧钢厂走了。可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赵城在新单位到底干得顺不顺心。但只要一想到那阵子——赵城刚走那几天,他胸口那把火就压不住。
厂里的原料采买,直接瘫了。物资断了供,工人怨声载道,追责追到了他头上,整个烂摊子全砸在手里。
说到底,当初赵城要是不死活申请调岗,这些破事,他李怀德一件也摊不上。
“王大可,我问你,第一轧钢厂现在生产到底怎么样?开春复工了,原材料备齐了没有?”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眼眶,那双眼又酸又胀,连着几夜没怎么合眼。物资跟不上,什么事都得他顶着,这口气堵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赵城调过去以后……还是没把那边的物资缺口堵上,对吧?”
王大可这人,深谙职场里那套门道,最会看人下菜碟,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李怀德什么意思,他扫一眼就透透的。领导想听什么,他嘴上就递什么。
更何况,采购科现在每天能搂到的那点东西,比指甲盖都薄。这种时候,谁还替外人说好话?那不是砸自己饭碗么。
“赵城?呵,换个地方又能折腾出多大水花?您真是抬举他了。”王大可笑了笑,语气笃定,“现在到处都缺物资,谁都让大环境卡着脖子,他赵城还能翻了天?”
采购科里十几个兄弟,天不亮就往外跑,东南西北的渠道全去磕,拼死拼活跑一天,拢回来的东西也稀稀拉拉没多少。他一个人,再能耐,能顶一整间轧钢厂的缺口?
实话跟您说,去年他能顺顺当当弄到那批物资,那是赶上了好时候,行情宽松,市场上有东西可买。今年这形势,他那些路子早就走不通了,有几斤几两,撑不了几天就全露馅。
李怀德听着,眉心慢慢松开了,往后一靠,话头接得顺顺溜溜。
“你这话说得在理。这人,就是个白眼狼,喂不熟的那种。”
厂里花了多少心血栽培他,技术教了,路子铺了,结果呢?就因为几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闹情绪,撂挑子走人。等着吧,早晚有他后悔的那天。
到时候采买任务完不成,新单位把他扫地出门,就算他低三下四回来求我,我也不带搭理的。想想这事,到现在还一肚子火。
“那肯定啊,他压根就没摆正过自己的位置。”王大可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现在他在第一轧钢厂,怕是天天挨批,领导约谈都排着队吧。”
“哈哈哈哈——”李怀德终于笑了出来,连日来的那团闷气散了大半,浑身上下都松快了,“活该,半点不值得可怜!”
王大可见他心情转好,趁热打铁表了态:“李主任,您放心,往后我多盯着点赵城那边的动静,有点风吹草动,准头一个告诉您。”
嘴上虽然一句接一句把赵城踩得稀碎,可他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采购科现在缺的,不就是赵城这种能扛事、能办事的人么?
编制是满的,十几个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分工也算清楚。可一群人忙活一年,交出来的数,还不如赵城一个人干得多。
李怀德常年坐办公室,外头什么行情,他哪知道。王大可一年到头在外头跑,采购这活儿有多难,他一清二楚。
就去年一年,赵城给第一轧钢厂弄回来几千斤粮食,那是真解了人家的燃眉之急。今年他虽然没特意去打探,可照眼下物资紧巴巴的行情推算,赵城短期里少说还能再搂几百斤配额。
要是能把赵城弄回本厂,他王大可肩膀上的担子能卸下一半,再也不用天天没日没夜地跑断腿、陪笑脸、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协调调货。
他本以为李怀德会顺着这个话头,琢磨琢磨把人召回来的事。结果没成想,对方直接摆了摆手,话头掐得死死的。
“行了,别再说了。他的事,我不想再听到半句。”
就算是他自己打报告申请调回来,我也不批。
王大可心里堵得慌,憋屈得紧,想再多劝两句,好歹把人弄回来帮衬一把。可话还没出口,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易中海来了。
门没关严,他轻轻叩了两下门板,探进来半张脸,堆着笑,看着客气又和善,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李怀德一抬眼看见是他,脸色当场沉了,跟蒙了层灰似的。
“老易,仓库才是你的岗。不好好守着,跑到我这来干什么?”
“李主任……我也是实在没辙了,才过来求您帮帮忙。”
易中海双手搓了又搓,脸上的愁苦堆得满满的,“咱们院里,家家户户都快断粮了,日子真是快撑不下去了。”
李怀德眉毛一挑,语气里透着凉意:“你说这话就牵强了吧?你们大院缺粮,跟厂里有什么关系?厂里克扣过谁的口粮?拖欠过谁的工资?”
“李主任,话不是这么说的。”易中海也挺了挺腰板,语气没软,“住大院的全是厂里职工,工厂总不能眼睁睁看自家员工饿肚子吧?”
“呵,荒唐。”
李怀德冷笑一声,“厂里职工分散住几十个院子,按你这说法,只要哪个院子闹粮荒,厂里就得全兜着?你老易是七级钳工,资历比我深,阅历比我多,说话办事怎么一点轻重都不掂量?”
他火气拱上来,抬手狠狠一拍桌子,桌面嗡地一震。
易中海见他彻底翻了脸,也不装了。今天来的目的很明确——从厂里搂一批物资回去,好把他在大院里的威望重新立起来。只要重新拿回大院的话事权,他既能压住赵城那越来越压不住的风头,还能顺顺当当牵头,让全院一块儿照料聋老太太。
他直视着李怀德,语气硬邦邦的,寸步不让。
“李主任,道理不是这么讲的。当初是您亲自出面,让我侄子顶了赵城那份功劳。从那以后,我们大院的事,您本就该多照应。怎么,现在想反悔当初许下的承诺?”
“你拿这事威胁我?”李怀德腾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地一声。
“李主任,院里的人真熬不住了,天天就喝几口稀米汤,干粮都见不着。当初您亲口说了,会多关照我们大院职工,这话不能不作数吧?大家伙儿就盼着能吃上一口带荤腥的热乎饭,就这么点念想,您不会不给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放心,就这一次,应个急。往后,绝不再给厂里和您添麻烦。”
站在一旁的王大可,听得胸口闷得发胀,喘口气都费劲。
现在全厂物资紧张成什么样了?普通职工能每天喝上碗稀粥,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大院那些住户,能喝上粥,已经是比别人多得多的照拂。居然还不知足,还惦记着吃肉?
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库房里的每一份物资,那可都是采购科十几号人东奔西跑、磨破了嘴皮子、求爷爷告奶奶才好不容易划拉回来的。
易中海,你这胃口也忒大了点吧?也不怕撑死自己?
王大可那股火气顶在嗓子眼,话还没倒腾完,李怀德就伸手摁住了他胳膊,直接给掐断了。
“王科长,老易说的,也不是一丁点道理都没有。”
大院住的都是咱厂子在岗的职工,工厂要真是两眼一闭装看不见,那也说不过去。
李怀德当场拍了板——你们采购科今天刚入库的那一百斤大米,直接调给四合院,当应急物资用。
王大可当时就愣了,脸上那表情,简直比吞了只苍蝇还难看,赶紧开口拦了一句。
“李主任,这一百斤大米……是我们十几号人跑了好几天,腿都快跑断了,才凑齐的全部家底儿了啊,真就……全给他们?”
“让你执行就执行,哪那么多话。”
李怀德压根不想跟易中海在这儿扯皮,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
可易中海呢,跟块狗皮膏药似的,黏上就不撒手,舔着脸又试探了一句。
“李主任,除了大米……还有没有别的能补点?比如……肉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