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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级台阶踏上之后,那道苍老的声音便不再统一宣示,而是化作七道低沉的嗡鸣,分别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脚下的白色石阶在那一瞬间变得透明,金色光芒从台阶深处涌上来,像一层薄薄的水膜漫过脚踝,然后猛地收紧,将七个人同时拽入了各自的试炼。

武铁山的试炼来得更加直接。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记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拳头就已经轰到了面门前。

出拳的是一个全身覆盖着暗金色战甲的身影,那身影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拳法他认得——天罡拳第十二式“破山”,正是他苦练了三年都没能完全掌握的那一招。

李鹤抽剑出鞘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他面对的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剑客,穿着同样的校服,握着同样的制式长剑,连剑穗磨损的程度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镜中人的剑尖在微微颤动——那是他师父教了他三年都没能纠正过来的坏习惯。

镜中人冲他微微一笑,然后出剑。

剑光如水银泻地,李鹤挥剑格挡的瞬间就知道了一件事:这一剑的角度、力道、速度,全部都是他苦求不得的完美状态。

林锐踏上了一条羊肠小道。道路两侧开满了他从没见过的花,花瓣晶莹如水晶,花蕊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却发现那些花香根本不在空气里,而是直接从脚底往上钻。他体内的气血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然后一道声音从心底响起,温柔得像母亲的低语:“突破吧,突破到红尘境,你就能走出去。”

陈曦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银色沙滩上。海水是暗金色的,浪花拍在脚边,溅起的水珠在空中短暂地悬停,然后倒流回海里。天空中挂着三轮月亮,一轮是银白色的,一轮是暗红色的,第三轮——第三轮不见了。

他记得有三轮月亮,但他的眼睛告诉他只有两轮。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训练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左眼上方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差半厘米就会伤到眼球。秦渊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三个月到了。”

王子健的试炼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他没有被传送阵带到任何地方,脚下依旧是白色石阶,只是周围六个人全部消失了。

他站在第九十九级台阶上,台阶尽头不再是云雾,而是一扇门。他认得那扇门——那是炎黄大学武道社联盟总部的大门,他大一那年第一次参加社长联席会议时,就是推开这扇门走进去的。

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把座椅孤零零地摆在会议桌尽头。椅子上坐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异族,但那人的眼神比他更锐利,姿态比他更骄傲。那人开口了,声音和他自己的完全重合:“你就是那个被陈曦当众羞辱之后还跟在他后面爬天梯的废物社长?”

夜无忧没有进入幻境。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膝盖还保持着刚才跪在第十八级台阶上捡典籍的姿势,但台阶已经不再是白色石阶,而是变成了一块悬浮在虚空中的黑色石板。

石板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暗渊,有幽绿色的光点从渊底飘上来,像无数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那些光点飘到他面前时他才看清——那不是萤火虫,是灵魂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封存着一段记忆,全是亡灵魔法的传承。

他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了至少三种早已失传的禁术,两种只在古籍目录中见过的召唤法阵,还有一套完整的、能让死灵法师直接跨越一个大境界的远古修炼法门。

这些碎片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悬浮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然后那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只有五个字:“你能带走多少?”

夜无忧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最近那片禁术碎片的瞬间,顿住了。他的眼皮微微抬起来,灰色的眼眸扫过那些悬浮的灵魂碎片,然后又垂下去,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我的典籍。”他说了四个字,声音沙哑而平静。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所有灵魂碎片在金光照耀下化为光尘,光尘在空中重新凝聚,变成了一本和他之前那本一模一样的黑色典籍,封皮上的亡灵同化印记完好无损,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

夜无忧接过典籍,翻开第一页,上面多了一行不属于他的字迹——“不为外物所惑,心定如渊,合格。”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书,迈上第二十级台阶。

张恒是在星路岔口被淘汰的。他选了左边那条路,因为他认出了那条路尽头悬浮的阵盘上刻着的是他最熟悉的二阶防御阵图。

他沿着星路走到一半,脚下的星光突然碎裂,整个人坠入无底深渊。下坠的过程中他听到了自己导师的声音:“你不敢选那条最难的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不配。”

张恒想反驳,但下坠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连自己的喊声都听不见。他被传送到了一旁,等他意识恢复了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了天梯。他看了一眼前方仍在登梯的几人,默默盘膝坐下,没有再回头。

李鹤和镜中人对刺了三百剑。

第三百零一剑的时候,他的剑尖终于不再颤动。不是因为他的剑法在战斗中突破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镜中人使出的完美剑招,每一剑都是在针对他自己的弱点。

换句话说,镜中人不是在展示剑法的上限,而是在展示他的心魔。他收剑入鞘,冲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句“受教了”,然后镜面碎裂,金光落下。他站在第二十三级台阶上,长剑归鞘,朝山上的方向微微躬身。

林锐是在那条羊肠小道的尽头停下来的。

丹田深处那股蠢蠢欲动的力量已经膨胀到了极限,只需要他一个念头,就能突破腾空境的瓶颈,跨入他梦寐以求的红尘境。他停下了脚步。

然后从腰间拔出匕首,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趁着这一瞬间的清醒,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清心符,毫不犹豫地捏碎。符纸碎裂的瞬间,所有花香消散得干干净净,脚下的羊肠小道也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第二十一级台阶上,浑身冷汗。

王子健推开了那扇门。门里和他一模一样的异族依然坐在会议桌尽头,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冷笑。王子健走到他面前,没有绕到会议桌的另一侧去和他对峙,而是直接一把扯过椅子,坐到了他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互相盯着对方。

“你说我是废物社长,”王子健说,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没错,我被陈曦当众羞辱,牌匾被他抢走,社团的尊严被踩在地上摩擦。但这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了,你要是有本事,就换个角度再骂一遍。”对面的异族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从中间裂开,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的缝隙里涌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中浮现出一行古篆——“敢于直面已身之耻,方为真勇。”王子健站在第二十六级台阶上,抬头望向云雾深处那道隐约可见的金色光柱,迈步继续向上。

第二百九十九级。陈曦面前站着第二个秦渊。这个秦渊比第一个更年轻,左眼上方的疤痕还没来得及结痂,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脸。

他手里提着一柄沾满虫血的重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你打不过我。”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从战场上淬炼出来的、对生死的淡漠。

夜无忧走到第三百级台阶时,又遇到了那片灵魂碎片。这一次碎片悬浮得更高,数量更多,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视野,像是整片星空都被压缩到了这条狭窄的阶梯上。

每一片碎片里封存的都不再是亡灵魔法的传承,而是他从小到大失去的东西——他三岁时被摧毁的家族祭坛,他七岁时死去的第一个骷髅仆从,他十二岁时在族中大比上折断的骨杖,以及他离开死灵族领地那天,站在渡口目送他的、早已亡故的祖父。

那个苍老的身影就站在灵魂碎片的最深处,背对着他,灰白色的长发在风中缓缓飘动。夜无忧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停顿。他站在第三百级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皮,翻开手中的黑色典籍,指尖在书页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印。

一具最普通的骷髅从纸页间的雾气中踏出,迈开骨质的双腿,朝着祖父的背影走过去。骷髅走到祖父身后,伸出骨爪,替他拂去了肩头落着的一片枯叶。

然后骷髅化作光点消散,祖父的身影也化作光点消散,所有灵魂碎片如潮水般退去。天梯恢复了安静。夜无忧合上典籍,继续往上走。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典籍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第五百级,武铁山在第五百零一级台阶上被淘汰了。

他面对的是连续十道实力考验的叠加——每一道考验都是一名和他实力完全相同的对手,但每一个对手使用的武技都不一样。他打赢了七个,和第八个同归于尽,第九个还没出手,他的膝盖就已经碎了。

不是幻境里碎的,是真实的。天梯的重力已经叠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他的双腿骨骼在高强度战斗和超重环境的双重碾压下终于撑不住了。

金光落下来的时候,赵铁山单膝跪在第五百零一级台阶上,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土,但他还是撑着地站了起来。

李鹤在第五百二十三级遇到了最后一重考验。

他面前悬浮着两柄剑,一柄是他手里那把用了三年的制式长剑,剑穗磨得褪了色,剑身上有七处磕痕,每一处他都记得是在哪次训练中留下的。

另一柄是一把通体如秋水般明澈的古剑,剑格上刻着上古剑诀,剑身散发的剑意光是靠近就能让他的剑心产生共鸣——这是一柄货真价实的神兵,只要他放下手里的剑就能拿走。

李鹤几乎没有犹豫。他把制式长剑往怀里抱了抱,绕过那柄古剑,继续往上走。身后传来剑刃碎裂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林锐在第六百级消失了,不是被淘汰,而是主动选择停下。

他盘膝坐在台阶上,闭上眼睛,体内的气血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速度旋转。那道苍老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就地突破,亦有胆识。”

金光没有将他送走,而是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透明的护罩,将他罩在第六百级台阶上。

第七百级。王子健面对了他的最后一道幻境考验。

第八百级。陈曦和秦渊打了第三场。

夜无忧在第八百级没有遇到任何考验。天梯似乎对他格外宽容,从第三百级之后就没有再给他设置过幻境和战斗。

他走在越来越沉重的台阶上,身形瘦削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但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只是在走到第八百零一级时停顿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典籍。

典籍封皮上的亡灵同化印记正在微微发光,但发光的颜色不再是幽绿色,而是淡淡的金色。

第九百级。陈曦浑身是血地站在第九百级台阶的边缘,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右手的指节全部崩裂,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白色石阶上溅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身后第三个月亮——那个虚幻的秦渊——在和他鏖战了整整一百级之后终于消散了。但第八百级到第九百级这一段路,他每一步都在和红尘境的自己战斗,他赢了,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大口喘着气,从怀里摸出药瓶,往嘴里倒了几颗回气丹,嚼碎之后硬吞下去,然后抬头看向最后九十九级台阶,咧开嘴,露出一个被血染红的笑容:“……妈的,还真有点疼。”

第九百九十九级。陈曦的右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所有重力、所有威压、所有压迫感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愣了一下,差点因为突如其来的失压而往前栽个跟头。

他稳住身形,直起腰,然后看到了山顶的景象。

山顶是一片平整如镜的白色石台,石台正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碑,和山脚下那座规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碑文——山下的石碑刻的是“一步一叩首,三跪九叩头”,而山顶这座石碑上刻着四个字:“道不远人。”

石碑前方悬浮着三个光团,每一个光团都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一个色泽古拙如青铜,上面刻的是炼器总纲;一个通体如墨玉,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封皮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息,仿佛经历过无数场战斗,是一件通灵至宝;最中间的光团最小,只包裹着一枚玉简,但气息却让陈曦身体里某个地方猛地跳了一下。

陈曦站在三个光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天梯。

金光在他踏上山顶那一刻就告诉了他规则——三个人,三道奖励,按登顶的先后顺序选择。